欧洲思想文化长廊

埃斯库罗斯塑造了普罗米修斯叛逆的英雄形象，但是这个形象的象征意义不仅于此。他还宣示了希腊人的一些终极诉求，如正义、平等、博爱, 自由等等。尤其是埃斯库罗斯通过伊俄这个人物，表达对男权世界霸凌女性的批判。这引发后来人的仿效，索福克勒斯，欧里庇德斯都有张扬女性权利的杰作问世。

问：我们对普罗米修斯的理解大多局限在盗火的英雄行为之上，看来是不够的。

答：是的。我们还可以拓宽视野，探究一下这位英雄形象的深层意义。首先，普罗米修斯对独裁者的品性有深刻的认识。当歌队长请他详细讲讲宙斯为什么要这么残酷地折磨他时，他讲了一番话。我先解释一下希腊悲剧中歌队这个组成部分。它一般由50位演员组成，分左右两组。但到埃斯库罗斯时，歌队人数减少到12人。在主角表演时，他们分立在舞台左右两侧，靠后而站。他们在剧情发展中起穿针引线的作用，会提示剧情发展的前因后果。更重要的是他们会发表评论，评判剧中人物的是非。有时剧作家会借歌队之口表达自己的观点。所以歌队上场和主角的对话特别重要，许多关节点都在这对话中展示出来。普罗米修斯就是借歌队长的发问讲述自己的遭遇。原来，当宙斯想推翻老王克罗诺斯的统治，自己当神界主宰时，是普罗米修斯设计把老王克罗诺斯引入死神塔尔塔洛斯的地下牢狱，助宙斯夺权成功。他对歌队长说：“天上这个暴君曾经从我手里得到这样大的帮助，却拿这样重的惩罚来报答我。不相信朋友是暴君的通病。”埃斯库罗斯2000多年前的断语至今仍然准确无误。我们看看暴政国家中的权力争斗，凡是为暴君掌权出力最多的人都没有好下场。因为这是暴政权力结构中的必要构件。独裁暴君永远最提防给他帮助最大的人，整治他们也最不留情。

问：埃斯库罗斯是把神界看成了一个政治共同体。

答：是的。再有，正如我们前面讲过的，一个封闭性的特权集团最恨叛徒。普罗米修斯继续讲，宙斯一登上宝座立即实行权力再分配，但是，这是权力集团内部的分脏，对这个集团以外的势力一律压制。普罗米修斯说：“对可怜的人类，他不但不关心反而想把他们的种族完全毁灭，另行创造新的。除了我，谁也不挺身出来反对，只有我有胆量拯救人类，使他们不至于完全毁灭。”当歌队长问他如何拯救人类时，他谈了两点，其一，“我把盲目的希望放在他们心里”。其二，“我把火也给了他们。”歌队长感叹道：”你给了人类多大的恩惠啊“。又问：”你看不出你有罪吗？”普罗米修斯回答：“我有罪，我完全知道我是自愿地犯罪。”也就是说，他明白自己身为特权阶层神族的一员，却违抗统治者的意愿，把维持统治的武器：火，送到与神对立的人的手中。对神族而言，他是有罪的，这是背叛之罪。但是他却勇敢的宣称：“我是自愿的，自愿地犯罪。”这就宣示了普罗米修斯心中那种普世性的价值：平等与博爱。这个价值是宙斯这种暴君所不能容忍的。所以他要对普罗米修斯施以重罚，用镣铐把他钉在荒凉的悬崖上。在普罗米修斯的神话传说中，他被钉在那里，每天都有猛禽恶鹰啄食他的内脏。这种苦难却是他自愿承受的。这就把普罗米修斯的行为和选择提高到了一个道德层面。玛莎·纳斯鲍姆在《善的脆弱性》一书中指出：“埃斯库罗斯向我们表明的是行动者可以达到最好的结局，就是直面他所要遭受的痛苦折磨，这是他高尚品格的自然表现。埃斯库罗斯表明，作为我们这个直观图景的一部分的那种痛苦和悲伤，事实上是彻底地与人类生活的其他领域的伦理美德相联系的。这些美德包括严肃的对待价值，一贯恪守自己的承诺，以及我们一直想在自己身上和他人身上找到和培养起来的同情心。”

问：希腊人的道德哲学是先在悲剧中表达出来的。

答：对，亚里士多德谈伦理学，总是从希腊悲剧中寻找例证。水神俄克阿诺斯跑来劝普罗米修斯要识时务，他说：“你去看见一位严厉的，不受审查的君王当了权，你就得学我这个样子，不要伸腿踢刺棍。”也就是说，在强权面前，万不可反抗 ，要服服贴贴才能避免灾祸。可普罗米修斯拒绝了他，说：“请你不必劳神，即使你愿意也是白费功夫。”就在普罗米修斯下定决心要独自承担暴君宙斯给他的绝罚时，埃斯库罗斯引出了另一位剧中人物伊俄。在希腊神话中，伊俄是河神伊纳克斯之女，美丽非凡。宙斯看上了她并强暴了她。宙斯之妻赫拉妒忌心大发，将她变成一头牛，还让牛虻追着她不停叮咬。所以她和普罗米修斯一样，是受宙斯之害的人。伊俄向普罗米修斯讲述了自己的悲惨遭遇，引起普罗米修斯的同情。两人都是暴君的受害者，于是普罗米修斯用他预言的能力，给伊俄指出了摆脱宙斯迫害，建设自己家园的道路。希腊悲剧的研究者对埃斯库罗斯引入伊俄这个人物有许多讨论。有人认为由于在希腊神话传说中，射杀每日叼啄普罗米修斯内脏的恶鹰，解救了普罗米修斯的人是大英雄赫拉克利斯，他是伊俄的后代，所以要让伊俄和普罗米修斯见面并接受他的同情和帮助，也为普罗米修斯三部曲中的后两部预设伏笔 。可惜后两部剧已经遗失，我们看不到剧情的展开。伊俄向歌队和普罗米修斯讲述她的苦难；“伊纳克斯得到一个明白的神识，叫他把我赶出家门，赶出祖国。任凭我天涯地角漂泊。如果他不愿意，那火似的霹雳就会从宙斯那里飞来，毁灭他的全家。”这个控诉告诉观众，暴君宙斯不仅强暴了伊俄，还要逼迫她的亲生父亲将她赶出家门，流浪漂泊。

问：埃斯库罗斯似乎在强调暴政的残酷无道。

答：是的。所以尽管普罗米修斯已因爱护人类而惨遭迫害，但还有更为弱小无助的女性，只因暴君的色欲而被逼到无家可归，每天还要忍受牛牛虻的叮咬。所以希腊悲剧的编者萨克斯解释道：“我们可以相信埃斯库罗斯介绍这一人物一定有他的用意。这穿插明明是用来表明普罗米修斯的另一种性格。他先前不顾自己，一心去帮助人类，惹下这目前的灾难。如今他处于灾难之中，还把自己的痛苦隐藏起来，一心去帮助受苦的女郎。他不愿细说自身的痛苦，而且极力隐瞒伊俄未来的灾难，以免她太难受。直到伊俄说起死的解脱，才引起他的感慨。普罗米修斯认为伊俄这样受苦全是宙斯所害，她可怜的遭遇引起他无限的同情，更引起他极大的愤怒。”这个分析十分到位。伊俄的出现更衬托出普罗米修斯博爱的心怀和自然的正义感，使这个悲剧人物更崇高更完美。我们借编注者哈利的评论来结束对埃斯库罗斯的介绍：“《普罗米修斯》是一首诗，它的崇高尊贵和严肃的齐整达到绝顶。埃斯库罗斯想象力的博大与狂热有点不合希腊人的嗜好，但他能控制大地与天空中绝强的力量，他虽秉承着东方人丰富的想象，仍不失为一个地道的希腊人。诗人在《普罗米修斯》一剧中画出了专制与自由的图景。

黄金时代的雅典百花齐放，但有几株奇葩格外醒目，戏剧就是其中一株。这些戏剧无论是 悲剧还是喜剧，一出现就站到了人类戏剧史的巅峰。它们不仅从古代神话与历史中汲取精神力量， 也从雅典的现实政治与精神生活中反思人类社会的普遍法则。它以戏剧的艺术形式开掘出人类精神 生活的深层维度，以极具穿透力的批判性思维面对历史与现实。这些伟大的剧作家是人类文明价值 最清醒的守卫者。

问：雅典的黄金时代与希腊戏剧的黄金时代几乎同步。

答：是的。三大悲剧诗人和最重要的喜剧作家几乎都是伯里克利的同时代人。伯里克利本人和他的红颜知己阿斯帕西娅都是希腊戏剧的推动者和赞助者。伯里克利相信戏剧的教化作用，他甚至为雅典民众发放观剧津贴，而每一次戏剧比赛都是雅典人的节日。我们先简单谈谈西方戏剧的历史。可以说戏剧的前身是史诗，所以我们称希腊三大悲剧作家为悲剧诗人。这是亚里士多德和柏拉图的定义。他们不谈戏剧家而谈诗人。对悲剧最经典的论述是亚里士多德的《诗学》。现存最早的悲剧史 诗是苏美尔/巴比伦文学中的《吉尔伽美什》。考古学者从诗篇残存的楔形文字泥版中推断这部史诗诞生于公元前2000年左右，远远早于荷马史诗。在第10块泥板的第三章中，古巴比伦人就唱出极具悲剧感的诗行：“吉尔伽美什，你要流浪到哪里？/你所探求的生命将无处寻觅，/自从诸神把人创造，/就把死亡给人判定无疑。”《吉尔伽美什》诞生之后一千多年，史诗在希腊人手中变成了戏剧 。公元前八世纪，荷马史诗成文并流传。随后诗风大盛。萨福的抒情诗与品达的颂诗传遍希腊大地 。在诗歌传诵的过程中出现了对话，复诵与合诵。在吟诵时，人们难免加入肢体动作，载歌载舞， 于是诗歌由单纯的吟诵加入了表演。

问：羊人剧与此有关吗？

答：在丰收的季节，希腊农民会披上羊人合体的神怪萨提尔的服装欢庆节日，结果那些有一定情节叙述的表演就产生了羊人剧，这是戏剧的雏形。所以悲剧的希腊文Tragiodia意为“山羊之歌”。 亚里士多德断定：“悲剧是从临时口占发展出来的，后来逐渐发展，每出现一个新成分，诗人就加 以促进，经过许多演变，悲剧才具有它自身的性质。”他在《诗学》中进一步分析：“有人说这些作品所以称为Drama，就是因为借人物的动作来摹仿。”就此我们可以明白戏剧（Drama）这个词就是指由人表演的诗，因为台词脚本在希腊都是诗。戏剧这种艺术形式是希腊人的创造。为让更多的 人能观赏到戏剧，希腊人创造了建筑奇迹：希腊古剧场 。这种扇面型，由低向高逐级上升的露天剧场有些至今还在使用。像位于伯罗奔尼撒半岛的厄庇德鲁斯剧场，当代最伟大的歌剧女王玛丽亚·卡拉斯曾在那里演出过贝利尼的歌曲《诺尔玛》。这个剧场能容纳一万三千多人。

问：希腊古剧场也极有讲究。

答：是的。世界著名声学建筑家，巴黎音乐城内部声响的设计建筑者，与贝聿铭改建卢浮宫的声响合作者徐亚英先生曾讲过希腊古剧场的声学原理。其一，希腊人建剧场，有可能的话会选择濒邻大 海的位置。因为当海风登陆后，贴近地面的风速会因地面障碍而削弱。上空的风速却较快，可以形成折射。当演员背对大海时，这种海风的折射效应能将演员的声音送得更远。其二，希腊人设计的舞台正面很宽而纵深很窄，并在舞台正前方留有一块平台，希腊人将其称为Orchestra，现代交响乐团和音乐厅乐池的称呼就来自这个字。这是一个极好的声音反射区。它低于舞台，使声音获得极好的反射角度，可有效帮助演员的声音传到观众席。其三，希腊剧场都是露天的，所以它能借助温度变化传递声音。因为温度每提高一摄氏度，声波传播的速度就增加0.6秒/米。白天地面温度高于空气温度，所以地面的声速要快，而空中的声速则慢。由此形成折射，使声音向上远扬。其四，古剧场观众席的设计也暗合现代声学原理。它的坐席平均40公分升高一级，而坐席宽度恰是一倍，八 十公分，以这种一比二的比例升起，对声音和观看视线都是极佳的选择。 其五，舞台高度也被精心考虑，一个扇面型的剧场会有一种自然的聚焦作用，这个聚焦点就是舞台 。例如厄庇德鲁斯剧场的舞台高出平台（Orchestra)3.53米，和观众席40公分一级的升高位置保持恰当比例，使每40公分一级的垂直面有拢音及将声响反馈至演员的作用。徐先生说：“在我们谈起 埃斯库罗斯、索福克罗斯、欧里庇德斯、阿里斯多芬这些伟大的戏剧家的名字时，不要忘记那些建造希腊古剧场的无名氏。正是他们的天才，智慧和辛勤劳作让希腊戏剧的繁荣成为可能。”

问：人们谈希腊悲剧往往只谈剧作本身，而不知剧作是要演出的。徐先生的研究让我们耳目一新。

答：徐亚英先生当年接受奥纳西斯基金会的委托，这个奥纳西斯就是辜负了玛丽亚·卡拉斯的那个希腊船王，在雅典卫城脚下修建奥纳西斯文化中心。徐先生亲自考察和实地测量了几个重要的希腊古剧场。他从雅典给我带来一份珍贵礼物，一张精心绘制的雅典卫城的建筑复原图。我一直珍藏着 。徐先生虽然不在了，但我们谈起希腊悲剧就会想起他。我借这个机会向许先生表达深深的思念与敬意。

问：希腊戏剧节就是雅典人的狂欢节吧？

答：是的。雅典每年有三个戏剧节，在节日期间，城邦的大多数事务都会停办，连法庭都不开庭审理案件。同时，戏剧节参加者不分公民与非公民，雅典人与外来人，妇女、儿童、奴隶都能参加。 雅典城10个区各自推出自己的评委候选人，由执政官从各区候选人中挑出一人当评委。评委上任前要宣誓公正，绝不容许营私舞弊。舞弊者要受重罚，甚至处以死刑，可见戏剧对于雅典的重要性。 奖赏分三等，得奖者带花冠入场，可获一只羊或一坛葡萄酒，一袋无花果。一开始观看演出是免费的，但后来要修建剧场，还要请教练员来指导演员，以及乐队的演奏，这就有了相当的花费。于是 市政就允许商人包销票务。但坚信民主政治的伯里克利认为观剧有助提高公民素质，所以他推动一项立法，给公民发放观剧津贴。他说，富裕的雅典应该能够让每个公民分享财富。这倒有点像最早的民主社会主义的做法。这种做法培养了一代有文化素养的公民，他们能分辨出戏剧演出质量的高 下。碰到蹩脚的演员，他们会跺脚抗议，并向演员投掷橄榄。当时雅典活跃着十几位剧作家，如普拉提纳斯，弗律尼库斯等，但他们的作品渐渐被人遗忘了。希腊在等待着天才的出现。

伯里克利主政雅典带来了民主政治的成熟和精神文化的繁荣。同时他重建被波斯人 破坏的雅典城，使雅典呈现出雄伟壮丽的新面貌。在自由的氛围中，各路天才汇集雅典，艺术、哲学、戏剧、文学杰作层出不穷，留下的遗产让后世享受不尽。

问：人称雅典在伯里克利治下进入了黄金时代，具体表现在哪些方面呢？

答：好，我来择其要罗列一下。威尔·杜兰在他的巨著《世界文明史》，《希腊的生活》卷中有一段描述：“当伯里克利、阿斯帕西娅、斐狄亚斯、阿纳克萨格拉及苏格拉底等人观赏 由欧里庇德斯在狄奥尼索斯剧场演出的戏剧时，我们可以看出希腊正处于政治、艺术、科学、文学、宗教、道德生活的繁盛与和谐中。它们不是以片段记载于编年史上，而是五彩缤纷地交织于这个国家的历史内。”这段话中提到的几个人都是参与创造雅典黄金时代的人。

阿斯帕西娅当然是希腊世界最著名的女性，她之著名不仅仅因为她是伯里克利的挚爱，更因为她的住处实际上是后来欧洲文化沙龙的雏形。雅典的那些心怀妒忌的小人称她的住所是高级妓院，其实那是她创办的修辞学校。她在那里举办演讲比赛，连苏格拉底这样的哲学巨人都去参加。据称苏格拉底让他的妻子去听阿斯帕西娅的演讲。更确凿的证据是在柏拉图的对话 集《美涅克塞努篇》中，苏格拉底公开宣称：“在修辞学方面我有一位杰出的女老师，她造就了许多优秀的演说家，有一位还是全希腊最优秀的人，他是克珊西普之子伯里克利。”美涅克塞努问他：“这位女教师是谁？我想你指的是阿斯帕西娅。”苏格拉里回应说：“对， 我指的就是她。”我们可以想像连苏格拉底这样最善于辩论的大哲都称阿斯帕西娅是他的老师，这个女人的学识该有多高 。

问：确实，在雅典，妇女的地位是很低的。

答：所以人们会用各种污言秽语中伤阿斯帕西娅。喜剧作家阿里斯多芬甚至把伯罗奔尼撒战 争的起因都归为麦加拉人拐走了阿斯帕西娅门下的漂亮姑娘。这种女人是祸水的思维定式古今中外盖莫能外。再说斐狄亚斯，这是希腊世界中最伟大的雕塑家。他为奥林匹斯神庙所做的宙斯塑像被称为希腊七大奇迹之一。但他最伟大的业绩是担当伯里克利重建雅典的主设计 师和工程负责人。我们今天所能见到的雅典卫城的帕特农神神庙和雅典的各类遗迹就是在斐狄亚斯领导下所建。他亲手打造的雅典娜女神像高13米，身披黄金打造的长袍，头饰、腰带 、鞋皆以象牙和黄金制作。神像放置在帕特农神庙中央，因为帕特农神庙就是为雅典守护神雅典娜所建。神像放置的位置经过精心计算，在雅典娜庆典日，阳光从山门射入殿内，照在 神像身上。金色的衣衫和洁白的大理石形体在阳光辉映下灿烂辉煌。可惜现在几乎没有一件斐迪亚斯的作品传世。在卫城博物馆中的那座1米高的雅典娜神像据称是一件仿制品，但这并不是确凿的说法。不过帕特农神庙的门楣，环绕神庙的装饰檐版和山花上的雕刻都是在斐狄亚斯指导下完成。这些构件大部分被英国的额尔金爵士运往英国，卖给了大英博物馆。我们能在大英博物馆的额尔金厅见到这些精美的作品，可以从中体会到斐狄亚斯的风格，手法和高超的技艺。以斐狄亚斯为代表的希腊雕塑最根本的特征是让无生命的石头变成了生机盎 然的人，若论及精神气质，则温克尔曼的定义最为精准：“高贵的单纯和静穆的伟大 。”

问：不过斐狄亚斯也遭受过不白之冤。

答：是的，主要是因为他在塑像时用了大量的黄金，有人就诬告他贪污。幸亏伯里克利早有防备。他让斐狄亚斯把使用的黄金饰件都做成可拆解的，这样有人提告时可以把这些黄金饰件全部拆下来过秤。果然在过秤后认定他使用黄金的量一点不少，还了斐迪亚斯一个清白。

伯里克利建设雅典投入大量金钱，这些钱有一部分是挪用了以雅典为首的提洛同盟各个参加国的共同基金。伯里克利的理由是，只要雅典履行保护这些弱小城邦的义务，就不必担心建设雅典所花费的钱的来源。这其实并不是一个能说服人的理由。由此也可以看出雅典那时的强大已让它向帝国演变。在修昔底德看来，这就是伯罗奔尼撒战争的起因。他认为一个守成的强权面对一个崛起的新强权的警惕和扼杀势必引起战争。这就是所谓“修昔底德陷阱”。 其实，伯里克利大兴土木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发展雅典经济和解决就业问题。

问：那时伯里克利已经认识到基建拉动经济的道理。

答：是的，所以说我们现代社会的一些治理方法早已被希腊人采用了。普鲁塔克全面介绍了 伯里克利的想法和做法。他说：“伯里克利拟定巨大的工程设计，兴建数量繁多的建筑物并且得到了人民的认可。这些计划要经历长久的时间才能完成，使无数的行业得到工作的机会 。建筑的材料是石材、黄铜、象牙、黄金、黑檀和柏木，运用或加工这些器材的工匠或技师有铁匠和木匠，雕塑师、铸工和铜匠、石匠、漂染工、金匠、象牙匠、画家、刺绣工和陶器工，还要将这些材料运来，走海路需要商人、水手和船主，陆运则需要修车匠、牲口供应商 、车夫、制绳匠、麻匠、鞋匠、修路工人和矿工。因此公共工程提供的机会和职位使各种年龄和身份的人都可以获得财富 。”从这些描述中你可以想见当时雅典是如何热气腾腾，兴旺发达。从成果上看，雅典的这些建筑奠定了西方建筑的基石，直到今天，欧美大部分国家的重要建筑仍然在效法雅典的建 筑风格。所以普鲁塔克当年就断言：“伯里克利的重大工程特别受到世人的赞誉，不仅施工极其快捷，而且永垂万世。所有的建筑物在完成的时候显得古意盎然，到今天来看，仍充满 青春的气息，像是刚刚出自斧凿。这种历久常新的气势使得外形不受时间的影响，好像构建的成分之中包含着永存的精神和不朽的活力。”

问：伯里克利几乎是凭一人之力开创了雅典的黄金时代。

答：是的。开创性的伟人必需高尚的品德。正如孟德斯鸠所说：“在一个平民政治的国家需要另一种动力，那就是品德。爱好政治的希腊人生活在平民政治之中，知道品德的力量是支持他们的唯一力量。”所以普鲁塔克在谈及伯里克利之所以成功时说：“伯里克利能够获得极其卓越的成就，并非仅靠高超的演说才华，而是如同修昔底德所言，他一生的声望和名誉在于品德所建立的信心，廉洁所创造的认同以及视金钱如粪土的态度。”如今，当人们看到沐浴在夕阳下，通体金光灿烂的帕特农神庙时，他们会产生何种感受呢？我以为最重要的应该是以慎终追远之心踵武前贤，去陶冶心性，砥砺精神，持守希腊人留给人类的宝贵财富。

在阐述了雅典民主制度的基本要素之后，伯里克利转而谈论公民的义务和这种义务带来的雅典人的道德观，以及他们所持守的人文价值。这些价值是雅典人所坚持和实行的。它实际上也是人类文明社会的核心价值。

问：我们所说的希腊精神正是伯里克利所宣讲的这些价值吧？

答：是的。所以希腊史大家伊迪斯·汉密尔顿才说：“公元前500年，在文明世界西部一个偏远的边锤小城，出现了一股新奇的力量。那里的人们的心智中萌生了一种奇特的崭新的精神力量。这种精神力量对后世产生了极其深远的影响。虽然经历了后世漫长的历史岁月，及其一次又一次翻天覆地的社会巨变，这种力量却磨砺不灭。”伯里克利在他的演讲中明确了这种精神力量的内涵。首先，伯里克利断言，一个真正的公民要把参与城邦政治活动当做自己生活的一部分。他说：”在我们这里，每一个人所关心的不仅是他自己的事务，还有城邦的事务。即使是那些埋头于自身事务的人，对于政治也很熟悉，这是我们的特点。在雅典，不关心政治的市民不被认为是喜爱平静，与世无争的人，而是一个不合格的，没有意义的人。”这个定义是一个万古不移的定义。所以当我们听到人说“我不关心政治，国家政策与我无关”时，我们就知道他是自觉不自觉地把自己放在自甘为奴的境地。所以暴政国家的第一要务是消灭公民，培育奴隶。大哲亚里士多德把伯里克利的这个理念推向更深入的道德领域。他的《政治学》开卷就讲，城邦政治的目的是善。他说：“所有共同体都是为了某种善而建立的，因而所有共同体中最崇高，最有权威并且包含了一切其他共同体的共同体所追求的一定是至善。这种共同体就是所谓的城邦或政治共同体。”

问：所以生活在城邦中的公民必然参与政治，那是人之为人的本性。

答：是的。所以亚里士多德反复强调“人天生是一种政治动物”而“公正是为政的准绳，因为实施公正可以确定是非曲折，而这就是一个政治共同体的基础。”人为什么必然和必须参与城邦政治？因为“人的独特之处就在于他具有善与恶，公正与不公正以及诸如此类的感觉。”所以参与政治活动就是追求和保卫正义的唯一手段。参与政治的公民才是一个有意义的人。所谓意义，是指一个公民承担了社会责任。在雅典，伯里克利明确指出：“ 我们的公民自己决定城邦的政策，这些政策将得到广泛的讨论。我们认为言论和行动之间是没有矛盾的，最坏的事情就是没有经过恰当的讨论就贸然开始行动。我们敢于冒险，同时又能够在进行这一冒险之前深思熟虑。他人的勇敢是由于无知，当他们停下来思考的时候，就开始疑惧了。但是，真正算得上勇敢的人是那些最了解人生的幸福和灾难，然后勇往直前，担当起将来会发生的事变的结果的人。”这一点是伯里克利给公民性质所下的第二个判断，公民是自身命运的承担者。而这个承担不是无知者无畏，而是公民讨论，深思熟虑，一旦决定就勇于行动和承担责任。

问：雅典公民除了把政治当作生活的一部分之外，似乎还有一些人格品性上的特质。

答：是的，而且这些特质鲜明而丰富。在对外关系上，他们宽容坦诚，正如伯里克利所说：“我们的城市是对世界开放的，我们没有驱逐任何外国人，以防止对方窥探或发现与己有利的军事情报。这是因为我们所依赖的不是欺骗而是勇敢和坦诚。更重要的是交友结盟重义轻利，基于共同信念。伯里克利说：”在与人交往方面，我们也与众不同。我们与人为善但却不计较利益，而是基于对自由的信念以及坦诚的态度。我们结交朋友的方法是给他人以好处而不是从他人方面得到好处，这就使我们的友谊更为可靠。当我们真的给予他人以恩惠时，我们不是估量得失而这样做，而是出于慷慨。”显然，这是一种理想化的结盟方式。虽不能在实践中完全做到，但他提出了结盟的理想和标准。伯里克利还有一个重要的理念，那就是城邦生活中的公民的个人修为都应追求美，但不是虚矫的装饰，都应广求知识但不是书生气的迂腐。这样，一个理想的雅典公民勇敢又坦诚，趣味高雅又朴实，追求知识又有实际操作能力。他们投身政治，却不以党争为目标，而是把政治当做追求正义，捍卫公正平等的武器。伯里克利骄傲的宣称：“总而言之，我认为雅典是全希腊的学校。我们每个公民在生活的各个方面都能够独立自主，并且在表现独立自主的时候能够特别的表现温文尔雅和多才多艺，正因为这些优良品质，我们的城邦才获得了现在的力量。”最后，伯里克利指出，阵亡的将士为保卫这样一个城邦，这样一种价值而死，更显示死得其所。我们从伯里克利的演说中大致可以明白希腊价值的精髓。这些理想的追求，这些特质的培养正是后世应该铭记在心的宝藏。尽管当今世界的运作几乎都与这些价值相违背，但它只能证明这个世界是邪恶的，需要以先人认定的标准彻底改造。

问：其实伯里克利本人是个非常严肃，不苟言笑的人。

答：是的。伯里克利自公元前461年在雅典执政，到公元前429年去世，统治雅典30多年。平稳掌舵雅典的航向，经历无数惊涛骇浪，使雅典进入真正的黄金时代，所以人们尊称他为“奥林庇斯神人”。他努力扩展雅典在爱琴海周围的殖民地，大力发展海军，保卫雅典的海上贸易路线。他治理雅典的方式是直接民主，他会在雅典广场和民众交谈，听取他们的意见。空闲时间则和他的哲学家朋友们一起谈天说地，探讨宇宙与人类的奥秘。在可能是托名亚里士多德所著的《雅典政制》一书中，作者特地指出：“伯里克利身为平民领袖，结果政体变得愈益平民化了。”正是这个变化使雅典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文化艺术大繁荣。这里必须提到一个女人的名字：阿斯帕西亚。她是一位来自米利都的才女。那时希腊妇女的地位并不高，但这位女人凭借自己的才华和哲学家们一起讨论哲学，自己创办修辞学校。据记载，这位阿斯帕西亚“有一双纤细小巧，足弓深深的美足。银铃般的嗓音和漂亮的金发。”苏格拉底，柏拉图都曾和她交往辩论，而且都赞美她的智慧。

问：苏格拉底曾说过要向阿斯帕西亚学习辩论术。

答：是的。不过伯里克利却是实实在在被她降伏，和她同居。也有人说他们结了婚并生有一子。伯里克利深爱这个女人，当雅典有人起诉阿斯帕西亚亵渎神明时，伯里克利亲自出庭为她辩护，讲到激动处竟声泪俱下。人们说伯里克利在内政外交上的一些举措都向阿斯帕西亚咨询。特别是这位才女文字功夫极佳，伯里克利的演讲稿他都会过目，提出修改意见。所以我们引用伯里克利的演说，其中很可能有这位女子的手笔。伯罗奔尼撒战争爆发后，雅典爆发了瘟疫，伯里克利染病而亡。佩里·斯科特·金在《伯里克利传》中总结了他的一生：“今天人们能够记起伯里克利，因为他是雅典城邦的明灯。民主的传统首先在该城邦滋长成熟，而文化也灿然大备。作为雅典的领袖，他坚持决不应只为扩张权力便滥用之。在每一个野心后面必须有一个更伟大的目标。他的话提醒我们，人类可以通过憧憬和高尚的精神来达到无限的高层次境界。纪念碑会变成一堆颓石，帝国也会衰亡，人名亦将淹没无闻，但伟大的思想却永远留在后世子孙的脑海中。”

亚里士多德断言”人是政治的动物,天生适合生活在城邦中.”这就把人独具的政治特性与城邦生活联系在一起了。雅典公民的生活离不开政治，柏拉图甚至认为人的良好的道德生活就是良好的政治生活。

问：政治一事是由希腊开始。

答：严格意义上的政治是希腊人的创造。它实质上就是城邦的治理方式。在希腊，政治（Politika)一词就来自城邦（polis)。英国希腊史家芬利断言：”希腊人完成了根本性的一步，他们把权力植根于城邦乃至共同体本身之内，并且通过公开辩论最终以投票计数的方式来决策。这即是政治。”那么雅典的政治制度是怎样一个结构呢？首先它的最高权力机构叫做公民大会（Ecclesia),其成员是城邦的全体男性成人.这个机构设立的目的是明确权力归属,即城邦的权力属于城邦公民。这是主权在民的最真实的体现。但我们知道，实际上这个权力只在一部分人手中，因为女性公民不参加公民大会的运作。不过在实际运作中，男人背后的女性无疑对大会的政策走向有相当的影响力。所以我们仍可以说权力属于城邦全体公民。城邦大会所讨论问题的结果以举手表决为准，少数服从多数。公民大会一年十届，每届有四次会议，讨论并决定战争与和平、食品供应、选举高级官员以及对各类案件的终审判决。为了让离市中心较远的公民参会，还曾有参会津贴发放。大会举行地点在市中心广场（Agora)，大会召开期间，公民可以畅所欲言，发表自己的政见。彼此辩论，不受限制。这是政治运作的第一要素，言论自由。柏拉图在《普罗塔哥拉篇》中记述道：“雅典人所议之主题含有政治睿智，会倾听每一个人的见解。因为他们认为所有人都应拥有这一美德，否则便不会有城邦。”可见在古代希腊能够自由发表自己的见解，积极参与政治是一种美德。

问：广场集会动辄千人，如何有效表达意见和表决决议呢？

答：在公民大会之外，还设有500人议事会。当时雅典被划分为十个区，每区要推举50人进入议事会。这个议事会是一个执行机构，它负责拟定公民大会的议程和议题，在公民大会表决之后，大会休会，500人议事会根据公民大会的决议落实各项决定。在执行法律方面，则设有公民法庭，这是一个常设机构，它听取申诉并作出终审判决。最重要的是公民法庭建立了陪审制度，这是西方法制系统延续至今的传统。相较于现在西方民主国家采取的代议制民主，雅典的民主制度是直接民主。也就是说，治国理政的大政方针由城邦中的公民直接决定。但是雅典的实际状况并不那么理想，公民身份平等，但财产却不平等。在雅典由王权向民主制的转移中，旧贵族并没有放弃他们的特权。这个特权表现在他们占有大量的财富，主要是土地。这就和租种土地的佃农发生矛盾。这些佃农被称为六一汉（Hektemoroi),因为他们要把收成的六分之一交给地主.在年成不好或遭遇突发事件时,便被迫借债度日.当时法律允许用自己的人身作抵押品，若无法还债，被抵押者则失去人身自由，成为债务奴。

问： 看来直接民主制也解决不了社会在经济上的不平等。

答：因为财产，土地，租赁关系都是有法律规定的，而雅典城邦要依法治理，若要改变现状必须有新的法律来调整贫富关系，遏制富人为富不仁，贪得无厌，又要给穷人保护自己的可能。这时出现了一位伟大的人物梭伦。公元前594年，他被推举为执政官 。这是由公民大会授权的最高行政首脑。他上台之后就着手改革，取得的成就以“梭伦改革”之名彪炳史册。梭伦出身名门世家，自己也很富有，但他是一个慈悲善良，充满同情心的人，更重要的是他坚信正义的价值高于一切。梭伦嫉恶如仇，他经商很成功，但他并不看重钱财，他写过一首诗：“看那些奸邪小人贪图富贵\吾等是忠义君子务期守贫/美德懿行可获得终身福分/钱财珠宝到末了过眼烟云/。当雅典人推举他担任执政官时，穷人和富人都很愿意。普鲁塔克在《梭伦传》中说：”富人因为他有财产而同意，穷人因为他很诚实而接受。”也有人劝他当一个僭主，以独裁的权力来掌管雅典。但梭伦却坚信只能凭借理性和法律的力量。以梭伦的威望，雅典人授予他全权。于是梭伦开始大刀阔斧的改革。首先他重新划分雅典的社会等级，将其划分为四级，一是500斗麦级，也就是那些财产超过500斗麦子的人。二是骑士级，拥有财富在500斗麦子与300斗麦子之间，三是牛轭级，拥有财产在300斗麦子与200斗麦子之间，四是日佣级，财产在200斗麦子之下。这种划分的目的在于让富人承担更多税赋。但这种划分也给富人一定特权，那就是只有第一和第二等级的人有权参选执政官。其次，梭伦把雅典划分为四大区，每区的前三个等级可用抽签的方式推举一百人进入议事会。于是议事会的社会阶层面扩大了。梭伦把原先的500人议事会改成400人议事会，使它可以有更广泛的代表性，也精简机构，增加了效率。第三，他让四个阶层的人都有权进入公民大会的公民法庭，这样立法权就在全体公民手中，保证主权在民的原则不变。

问：这种安排似乎是想调和社会冲突。

答：是的。梭伦是一个稳健的政治家，他的主旨是以中庸之道化解冲突，绝不采取激烈的改革举措。他解放债务奴，取消人身抵押，但当下层民众呼吁他重分土地，彻底打破原有所有权格局时他不为所动。他写诗表明自己的主张：“我已将适当的权利给予民众/绝不会故意剥削或纵情泛滥/就是那些富有和高贵的人士/提出忠告在于知耻和守分/执着盾牌我立于两派之间/双方的权利不可以互相侵犯。/而且梭伦以仁慈之心对待法律惩戒，他彻底废除了残暴的德拉科法。这部法律对大小犯罪几乎都一律看待，死刑是最常见的判决，人称“血法”。梭伦立法以罪行轻重量刑，人称“梭伦之法”。他的立法原则一直为后世法律所效法。梭伦是一位哲人式的政治家，所以他位列希腊七贤。传说他在与利底亚国王克劳苏斯见面时，国王问他自己可否算一位幸福的人。梭伦回答称：“世事无常，福祸交降。若人仍在世就想称自己是幸福的人，那如同角斗士仍在厮杀就高呼胜利。人的运道莫测，直到生命终结之前，谁敢妄称幸福。”果然，克劳苏斯败于波斯王居鲁士，被俘处以火刑 , 行刑前，克劳苏斯三次大呼梭伦之名。居鲁士不解，问梭伦是何人，克劳苏斯告知居鲁士梭伦对他的教诲，未死之前，莫谈幸福，命运叵测，人只需感恩当下，敬畏神明。居鲁士闻听此言，竟赦免了克劳苏斯的死刑。普鲁塔克断言说：“梭伦救了一位国王的性命又教诲了另一个国王。”梭伦卸任后，庇西斯特拉图在雅典实行僭主政治，梭伦号召雅典人起身反抗暴政。雅典人怯懦猥琐，忙着去逢迎暴君。梭伦慨叹：“暴政未成之时就要阻挡，暴政已成，推翻就更为困难。”然后他回到家中，搬出武器放在门口，坐下说：“我已尽到了本份，保卫国家和法律。剩下的事，要不要做奴隶，就看你们了。”

梭伦改革确立了雅典的民主制度。但在100多年的时间里，这个制度经历了严峻的考验。它经历庇西斯特拉图的僭主专制和希波战争，又在克里斯提尼的推动下重建，最后在古希腊最伟大的政治家伯里克利的领导下，雅典再次确定了它的民主信念。

问：我们谈古希腊的民主，其实主要就是谈从梭伦到伯里克利所建立的雅典的政制。

答：是的。因为在古代希腊同时存在着另一种政治制度，那就是斯巴达政制。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政治制度，这两种制度对后世的影响也完全不同，我们先谈雅典。雅典民主制度的信念与理想集中体现在一个人身上，他就是伯里克利。在他领导雅典时期，我们今天所赞赏的希腊古典文明达于极盛。文学、哲学、戏剧、建筑、雕塑杰作层出不穷，大师云集，群星荟萃。普鲁塔克在他的《希腊罗马名人传》中详细地记载了伯里克利的一生，他的品格，成就和理念。他强调他之所以要为伯里克利立传，乃是因为“德行最大的优点是具有实际的刺激作用，立即产生见贤思齐的冲动，不但见到这些榜样会影响到我们的心灵和性格，即使是事实的记述也可以对我们有所陶冶和教化。”他给伯里克利的评价是：“当他成为雅典的领袖时，他犹如 雅典一样伟大。他把雅典变成最伟大的城邦。”根据普鲁塔克的记载，伯里克利出生于雅典最高贵的门地，他父亲是希波战争中功勋卓著的将领，他母亲是建立雅典民主政治的功臣克里斯提尼的孙女。据称伯里克利出生前几日，他的母亲连续梦到自己生下一只狮子。

问：这种给伟大人物托梦的神话倒是屡见不鲜。

答：伯里克利的外表特征是头颅特别大，所以所有他的塑像都是带着头盔的。伯里克利在哲学家的圈子中成长和受教育。他先受教于埃利亚学派的芝诺，后来和智者学派的普罗塔哥拉关系密切。普罗塔格拉的不朽名言是“人是万物的尺度，是存在的事物存在的尺度，也是不存在的事物不存在的尺度。”而伯里克利恰是最早把普通民众当做决策者的政治家之一。或许出于普罗塔哥拉对人的关注，伯里克利在司法问题上常向他咨询，甚至在公元前444年，伯里克利委托他为希腊殖民地土里乌姆制定一部宪法。常伴伯里克利左右的是被称作雅典启蒙哲学家的阿那克萨格拉。这位大哲对伯里克利影响很大。普鲁塔克说：“阿那克萨格拉与伯里克利相处最久，使他养成高贵和庄重的见识，性格和意象升华到更高的境界。抛弃哗众取宠的低劣伎俩。”伯里克利是古希腊最伟大的演说家之一，他的那篇《在阵亡将士葬礼上的演说》是不朽名篇。林肯的葛底斯堡演讲完全承袭了伯里克利演讲的风格。伯里克利的这个功夫完全学自于阿那克萨格拉。普鲁塔克说：“伯里克利对这位哲人格外尊敬和钦佩，使自己逐渐充满崇高和超然的意念。他不仅自然而然养成端庄文雅的谈吐，远非一般庸俗和低劣的强辩之士可以比拟，他的举止沉稳，神态安详，声调沉着有力。演讲时不受任何干扰，使听者为之心动。”这并非一个人的看法，柏拉图也证明“一切杰出的才能都需要讨论和高度思索有关自然的真理。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产生崇高的思想和完善的本领。这正是伯里克利从阿那克萨格拉的交往中得到的，增补了他的自然天赋。他正因此提高了哲学思考，认识了心灵和理智的本质，从中汲取论辨和演说的才能 。公元前431年，震惊希腊世界的波罗奔尼撒战争爆发了。

问：这可是一场彻底改变希腊命运的战争。

答：是的。引起战争的原因之一被人称为“修息底德陷阱”关于这场战争下面再讲。我们回到伯里克利。战争的第一年结束了，这一年斯巴达主导的波罗奔尼撒联盟和雅典主导的提洛联盟可以说是互有输赢，打了个平手。现在是为阵亡将士举行葬礼的时候了。在雅典的市中心广场搭起巨大的帐篷。里面摆放着十具薰香柏木棺椁，代表雅典10个部族的牺牲者。另有一具棺椁代表那些无法确定姓名的战死者。伯里克利登上讲坛，发表了流传千古的演说。这篇演说的意义不仅在于悼念死者，也不在于辞藻华美，声韵铿锵，而在于它宣示了一种理想，一个信念，那就是雅典的政治制度的性质是民主制度。为了实现这个理想，几千年来，甚至就在当下，人们仍在努力奋斗。一个2500年前宣示的理想竟成为照亮人类社会文明的火炬，让无数人不分种族，不分国别，心心念念要实现之，伯里克利究竟说了什么？首先，他阐明了雅典政治的实质：“我们雅典人拥有一个优越的制度，它使我们不必去羡慕别国。这不是一个模仿他国而制定的制度，而是一个别国都想仿效的制度。我们的宪法称之为民主 。”

问：他这是把民主这样一种政治运作方式明确为一种国家制度。

答：是的，我们前面讲过，在希腊。一般民众被称为Demos,这些人不是公民。但公民也包含其中。希腊字Kratos的意思是统治，所以Demokratos就完整的表达了民众统治的思想.后来西文的民主制就是这个字的不同写法。接下来，伯里克利具体阐述什么是民主制。他说：“因为雅典的权力并非由少数人把持，而是由全民共享，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这一点极其重要，因为人人共享权力的前提是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也就是人的身份平等依赖于法律制度。法律对社会全体公民一视同仁。伯里克利继续解释说：“为我们的社会做出贡献的人，他所得到的荣誉只与贡献大小有关而与其出身地位无关。为国家做出贡献的人他所应得的荣誉不会因为他的贫穷而被剥夺，任何人都比不必以承认自己的贫穷为耻。真正的耻辱是为改变贫穷而不择手段，” 这就把财产和民主制度的运行区别开来。

问：这个区别在后世的制度运行中并没有得到完全的贯彻。

答：是的。伯里克利提出的理想在后世复杂的制度运行中有无数的改变，包括雅典的直接民主变为代议制的间接民主，金钱在民主选举中仍在起着巨大作用。但伯里克利的理想却丝毫没有减色。民主最关键的条件是什么呢？伯里克利接着阐述：“我们在日常生活中，无论公私都享有完全彻底的自由，甚至包括猜疑，妒忌的自由。”这实际上谈的是言论自由，表达自己内心想法的自由。他告诉我们民主是立于自由之上的，靠奴隶不可能建立民主制度，因为他们没有有自由的人格。伯里克利的演说面对的是雅典公民，希腊人的民主理念在那个时代是自带隔离性的。而这个隔离性最终会被他们自己所提出的崇高理想彻底冲垮。

迈锡尼文明的昌盛与衰亡为希腊文明的兴起提供了丰富的遗产。历经300多年的所谓黑暗时 代，爱琴海沿岸的各部族，爱奥尼亚人、奥里亚人、亚该亚人、多利安人逐渐融合，都称自己是希 腊人（Hellene)。奠定了欧洲文明基石的希腊文明诞生了。

问：为什么说迈锡尼文明衰亡之后是一个黑暗时期？

答：这确实是一个需要理清的问题。迈锡尼文明在公元前1000年左右灭亡了，原因有多种解释，但基本不离天灾与人祸。天灾可能是大地震及瘟疫，人祸则是多利安人的入侵。迈锡尼王阿伽门农率 希腊联军攻打特洛伊，历时十年，战争结束后返乡被杀。来自北方的多利安人劫掠了迈锡尼。但他 们似乎并没有继承和光大迈锡尼文明。特洛伊战争发生在公元前1100年前后，从时间上看，它和迈 锡尼文明衰亡的时间几乎同步。特洛伊战争的史实被游吟诗人（Aoidos)讲述流传，直到公元前八 百年左右，经荷马之手成为伟大的史诗。要注意的是流传几百年的口头吟唱成为了书面文字，这表 明希腊文字的成熟。这是一个文明最重要的标志。所以，当历史学之父希罗多德说：“我们都是希 腊人（Hellene)，我们有着共同血缘，共同的语言，共同的神庙，仪式与相近的习俗”时，黑暗的 时代已经结束。因为所谓黑暗时代是指我们没有考古学的证据来描述和认识这一时期。但是1980年，在优卑亚岛上的勒夫坎地有了重大发现。当地的一位学校校长利用假期雇了一部推土机清理花园 ，无意中挖掘出黑暗时期的一座重要遗址。那是一座47米长，10米宽的公共建筑，里面有墓葬，是一具女性尸体。她有镀金发带，耳环，项链等等，胸前还盖有一个黄金盘。另有骨灰瓮及四匹马的 遗骸。遗址内容相当丰富，以致《早期希腊》一书的作者奥斯温·默里说：“它所揭示的世界是在 它前后200年中其他地区不曾出现过的财富与权力的世界。它表明如果能够全部发掘勒夫坎地的定居点，那黑暗时代可能就不再如此黑暗了。”

问：看来只要能揭示出历史真相也就没有什么黑暗时期了。

答：是的。但历史分期总要强行使用一些描述，比如英国希腊史家芬利在谈及黑暗时代后的希腊历 史划分时说：“我们仅做简单的划分，古风时代截止公元前500年，古典时代截至亚历山大时代，希 腊时代以及希腊罗马时代。”他更进一步断言：“从荷马到亚里士多德近400年左右的时间里，所有 主要的思想，文学与艺术形式几近完备，并为后世及诸多文化所传承。”但这些思想，文学与艺术 的发展离不开黑暗时期之后希腊人最伟大的发明：城邦的建立。城邦（polis)的原意是要塞，意即 卫护一方土地与民众的堡垒，而后，演变成具有主权的实体。城邦并不仅指城市，虽然它必然以一 个城市为中心，但它也包含城市周边的郊区，那里提供城市生活所需的农产品。给出城邦最经典定 义的人是大哲亚里士多德。首先，他给城邦的目的定了性：“城邦是为了好生活而存在的。”也就 是说，城邦是为了给百姓提供一个适宜生存的环境。这里要强调一下，民众百姓在希腊被称为Demos ,我们立即可以看出,民主制(Democratic)这个词就是出自此处。本意就是由“民众做主的政治结构 ”。但是，在希腊的政治生活中，参与政治决断的是公民（politie)，在城邦中，只有少数人具有 公民身份，而Demos则是生活在城邦中的各色人等,包括妇女,儿童,移民,奴隶。亚里士多德给城邦 下过一个理想的经典定义：“城邦如万物，有其自己之等级。过多人组成的城邦不是一个真正的城 邦，因为它可能难于拥有一个真正的政治体制。谁能成为这般人众的将军？除声音洪亮的传令官， 谁又能为其传递消息？一个城邦最适度的规模是其人数最多时能自给自足，且人人都生活在相互可 望及之地。”亚里士多德对城邦的定义完全是从政治操作的角度着眼，因为希腊城邦的政治运作方 式是直接民主。

问：毫无疑问最典型最成功的希腊城邦是雅典。

答：是的。我们就以雅典为例，仔细看看城邦的运作方式。首先我们要牢记一个事实，广而言之， 希腊人是自由人。希腊学者库特·拉夫劳勃说：“希腊文化不是产生于君主意志而是源于公民群体 ，受公民集体意志的趋使。这在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这不仅为希腊人提供了良好的机遇，也带来 巨大的困难和挑战。因此， 公民必须凭借自己的力量解决。他们要寻找共同的生活方式，建立自我管理的机构和制度。”但是 我们要记住，雅典政治的参与者是城邦中具有公民身份的人。所以公民这个在现代社会中的普通身 份在雅典是一种特权。亚里士多德在《雅典政治》一书中描述了公民权的获得及其权利与义务。首先，只有双亲都是公民的人才享有公民权。其次，他必须在年满18岁时进行注册登记，这个注册程 序相当严格复杂，需要注册者居住的小区成员宣誓表决。他们需要证实申请注册者是否达到法定年 龄和他是否是自由人，以及合法出生地。若小区成员对此有疑义，则需要组织一个由五人组成的合 议小组来处理申诉，若裁定注册者没有权利申请公民权，则申请者会被城邦卖掉。若审查通过，申 请者的父亲需挑选三名年龄超过40岁的人来监管和培训青年公民。他们会被派去寻访神庙并由教练 交给他们重装步兵的作战方式，弓箭与投枪的使用，以及发射石弩。培训期为一年，然后这些新公 民要向剧场内举行的公民大会演示其所学技能，之后城邦会发给他们一面盾牌和一支长矛，这样他 们就可以履行公民职责，巡视邦土，在堡垒中值勤。这份义务两年为期，在此服役期间免除一切税 项，不能提起诉讼也不可承受诉讼。

问：看来获得公民权的首要任务是承担军事责任。

答：是的。这很像服兵役，只有服过兵役才能被城邦认可你有保家卫国的决心和能力，你才是一个 合格公民。但我们不要忘记，直接参与政治活动的都是男性公民。虽然希腊没有禁止女性参与政治 的明文规定，但是女性实际上被排除在政治生活之外。那么问题来了，雅典女性有公民权吗？照亚 里士多德的说法，只有双亲都是公民的子嗣才可以申请公民权，那么显然女性是有公民权的。但事 实上公民权也不平等，在雅典，女性显然不参与直接民主的过程，所以有些历史学家认为妇女是二 等公民。这个判断应该是比较准确的。而且雅典有一个不成文的习俗，那就是妇女基本上居家操持 家务。如果出门参加祭祀活动还要结伴而行。未婚少女则必须有人陪同才能外出。因为男性相信只 有这样才能确保她们的贞操。这些看来可笑的习俗在古希腊就已经遭到反对。喜剧大师阿里斯多芬 在《地母节妇女》中让女人发问：“每个人都讲过一大堆诽谤女人的话，说我们是男人的祸水，吵嘴，打架，令人伤心的事情，导致动乱的内讧，乃至战争，无一不由我们引起。可如果我们真是祸水，你们为什么要娶我们？禁止我们出门,禁止我们向外张望,怕被人看见,你们为什么这么热心把祸 水保护起来呢 ?

谢里曼凭借他对荷马史诗的坚信，寻到了他心目中的普里阿摩斯宝藏。但他并没有判定特洛伊城的准确位置。这个特洛伊是一个九层叠加的遗址，现在考古学界基本断定，普里阿摩斯与赫克托尔死守的城池是第六和第七层遗址。但谢里曼寻获的宝藏却被永远命名为普里阿摩斯宝藏。

问：谢里曼如何处理这些无价之宝呢？

答：这也是一个故事。尽管谢里曼详细记载了他所挖掘出的宝藏，但他并未向土耳其当局报告。他把这一份宝藏悄悄装在几只大木箱内在，在一位忠实仆人的帮助下装船运到了雅典。他的理由是：“如果土耳其人得到财宝，他们会把它熔化而只得到不超过12000法郎的钱。但在我们手里，这财宝就具有无法估量的学术研究价值。”谢里曼对如何利用这批宝物绞尽脑汁。他说：“我有一个想法，就是用我那些能装几间屋子的特洛伊古物收藏品以及那块在特洛伊发现的陶立克式三陇版作为对抗希腊政府的武器，同时以获得能在奥林匹亚与迈锡尼挖掘的许可权作为条件。我答应把迄今为止我所发现的全部东西以及在那两地我将要发现的每一件东西都赠送给希腊国，并建造一个花费不超过20万法郎的博物馆。”但在土耳其政府的压力下,希腊拒绝了这个建议.随后他又与大英博物馆,卢浮宫和圣彼得堡联系,竟然没有一处敢收购这批宝物.直到1881年7月,谢里曼终于把这份宝藏送给他的祖国，收藏于柏林国立博物馆。但故事还没完，二次大战期间，德国政府把这些宝物藏在地下堡垒中，但战后人们却找不到它的下落，直到1993年，俄国人才承认是苏联红军把这批宝物掠往俄国。但俄国当局拒绝交还。在漫长的谈判之后，1996年，他们才终于同意在普希金博物馆正式展出。

问：从谢里曼1872年发现这些宝物到1996年重见天日，经过了120多年。

答：是啊，谢里曼绝想不到他的发现会引出这么多故事。我曾在2012年和朋友们去莫斯科普希金博物馆参观了这份宝藏，确实令人惊叹。谢里曼在完成了特洛伊的挖掘之后，立即转向下一个目标，迈锡尼。因为在荷马史诗中，希腊联军的首领阿伽门农就是迈锡尼国王。又是无比艰难的申请挖掘许可的过程。希腊当局同意了又反悔，几乎让谢里曼疯掉。但又是坚定的信念支持他耐下心来与希腊当局谈判，最后达成的协议是谢里曼自费挖掘，但所获得的所有文物都归希腊当局所有。1876年7月，发掘迈锡尼的工作才正式开始。迈锡尼坐落在希腊本土波罗奔尼撒半岛上，在荷马史诗中，迈锡尼已经是一个成熟发达的文明形态。早期希腊史的研究者认为，“自约公元前1450年起，迈锡尼人似乎实际上接管了克洛索斯本身，因此希腊领土上最早的文明存在以及关于英雄时代希腊传说历史内核的存在成为确定的事实。”也就是说，从时间轴线上看，米诺文明是希腊古文明的第一线曙光，但它还不是严格意义上希腊本土文明。直到迈锡尼人登上克里特岛，米诺文明才被当作希腊文明的养料，抚育出希腊文明活泼健康的孩子。奥斯温·默里指出：“1952年，年轻的英国建筑师麦克尔·文特利斯解读了来自希腊大陆和迈锡尼时代克洛索斯废墟中的泥板文书，被称为线形文字B的音节文字是从更早的，目前尚未解读的线形文字a发展来的，它所记录的语言是希腊语。迈锡尼文化的历史首次被证明是希腊历史的一个部分，无论是从地理上看还是从种族上看都是如此。”默里所讲的这一点非常重要，因为文明的繁荣昌盛离不开文字，而线形文字B就是希腊文的雏形。荷马史诗《奥德赛》中记载了阿伽门农被他妻子的情夫谋杀的故事，地点就在迈锡尼的王宫中。古希腊地理学家波萨尼阿斯记述过阿伽门农被刺杀后就埋葬在迈锡尼。这些都让谢里曼坚信他能发现阿伽门农的宝藏。

问：阿伽门农作为特洛伊战争中希腊联军统帅，一定吸引谢里曼。

答：是的。迈锡尼的发掘工作已经有人做过，但基本上一无所获。因为大家都在迈锡尼的城外寻找墓地，他们固执地认为埋葬死者一定会选择城外的荒地。而谢里曼却坚信墓地就在城内，甚至可能就在王宫中。事实证明谢里曼的判断完全正确。他们就在城墙内发现了坟墓并且发现了黄金面具。谢里曼坚信这个面具就是阿伽门农王的面具。他激动万分地亲吻这个面具，此刻他相信自己和伟大的阿伽门农王见面了。就在这座王陵不远处，谢里曼相继挖掘出五座坟墓，在死者的脸上也有纯金面具。身旁有雕刻精美的宝剑，长矛，金腰带和大量纯金打造的金叶子，珍珠等陪葬物。一座坟墓中尸体旁摆放着王冠，一根银子镀金节仗，玛瑙，紫色水晶，无疑这正是迈锡尼王朝的陵墓 。正在此时，谢里曼得到索菲亚怀孕的消息。谢里曼立即给这个可能的儿子命名阿伽门农。谢里曼的挖掘成果并不仅仅是发现了王家陵墓，而是开拓了一门研究早期希腊历史的专门学问：迈锡尼文明研究，从此人们对古代希腊的起源和发展，对它的早期社会结构，政权形式，经济活动，艺术创造有了确实的考古佐证。

问：迈锡尼文明已经是一个高度成熟的文明形态了。

答：是的。首先，它被历史学家定义为古希腊青铜时代的成熟期，年代在公元前1750年到公元前1050年。其次，它已经有高度发展的社会组织，国家机构由国王和贵族共同治理，掌管着行政，军事，司法，宗教大权。再次，国家治理已经进入行政区划分，专门官员负责治理的模式。社会已分化成统治阶层和平民百姓两大类自由人和处于社会底层的奴隶。土地归属已有明确所有权，租赁税收已经系统化。第四，经济已成规模，农业以谷物，橄榄，葡萄为主，航海贸易相当发达。第五，社会分工日益精细，开始出现技艺高超的陶匠，银匠，首饰制造者，纺织匠。同时，迈锡尼遗迹中巨大的石墙，工事，特别是著名的狮子门，都显示出迈锡尼文明在建筑上的能力。第六，伴随着物质生产的丰富，文化艺术也随之昌盛。精美的陶器，象牙制品，黄金制品其优雅细致让人叹为观止。这一切的深入研究都应归功于谢里曼筚路蓝缕之功。但让人叹息的是1890年，谢里曼和他的爱妻索菲亚告别，去柏林做一个耳部手术。就在圣诞节前几天，他急着赶回家去，却在那不勒斯市中心广场倒地不起。当时他身穿旧衣服，竟让警察认为他是个穷流浪汉，找了辆破车送他去看医生。过夜之后，这位发现了世界上最宝贵的财富同时自己也是大富翁的人却被人当做流浪汉，衣衫褴褛地死在医院中。

在探索与发现希腊早期文明的艰苦历程中，有一位传奇人物，德国人海因里希·谢里曼。他不是专业考古学家，但他发掘出特洛伊战争的遗迹并发现了迈锡尼文明，造就这项考古史上的奇迹的原动力竟是一种信念，他坚信荷马史诗《伊里亚特》和《奥德赛》中所叙述的故事都有真实历史所本，他把荷马史诗当作考古指南，而信念造就了奇迹。

问：谢里曼对希腊早期文明的发现居功至伟。

答：是的，许多人将他的经历与成就看成一个童话故事，可以说是他揭开了希腊早期文明的面纱。就考古学本身而论，谢里曼几乎毫无训练，也缺乏专业知识，但他在几十年的实践中完成了专家们想都不敢想的工作。我们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是信念造就了他的考古奇迹。他的传记作者埃米尔·路德维希说：“他是一个偏执狂，或许还是一个神话狂。经常超越正常人的限度。他是个奇思狂想和讲求实际的结合体，因而能不顾天命而单凭旺盛的精力和自律取得伟大的成就。”当然，谢里曼的工作也有不少因知识缺乏而引起的失误，甚至有因判断失误而造成的破坏。当时有一些所谓专业人士对他嗤之以鼻。但更多的有识之士对他敬佩有加。当时的英国首相格拉斯通就是谢里曼始终不渝的赞赏者。他在谢里曼逝世后写信给遗霜索菲亚说：“在他投身的事业中，他的热情以一种纯粹和不流血的方式重新唤回了古代的骑士精神。他在其事业的初期不得不忍受旁人的白眼和冷落，可随着他的发现的规模和价值如阳光驱散迷雾那样日渐明显之后，这些便都瓦解了。”这可谓是知人之言。

问：谢里曼可不是什么家学渊源的世家子弟。

答：是的。这和发掘克里特岛克诺索斯宫的伊文斯完全不同。可以说伊文斯工作的动力是求知，谢里曼工作的动力是证实自己的信念。谢里曼1822年出生在德国梅克伦堡.他的父亲是一位牧师，但却对历史极感兴趣。他送给孩子们的书大多和历史有关。8岁时，谢里曼读世界历史，其中有一幅插图给他留下极深的印象。画面是埃涅阿斯背着父亲，手牵儿子逃离大火熊熊的特洛伊城。谢里曼自己回忆说，他那时就下定决心，有朝一日要去挖掘这座毁灭了的城市的废墟。可生活本身是残酷的。正处于求知欲望盛的少年时代的谢里曼却被迫去一家杂货店当学徒。学习能力超强的谢里曼被迫告别了他所热爱的拉丁文课程，每天和牛奶、咖啡、糖和土豆打交道。可一天晚上，谢里曼的世界变了。“一件偶然发生的事情使得这个闪着灯和蜡烛的昏暗的铺子宛如升起了一轮古代文明的太阳”。谢里曼说：“我毕生都不会忘记那个夜晚，一个喝得醉醺醺的磨房工人走进了我的铺子。这是一位被大学预科开除的学生，虽然现在居无定所，却仍没有忘记荷马。”谢里曼回忆那天晚上：“他给我们朗诵了不下100行荷马的诗句。我虽然连一个字都听不懂，可那些充满韵律词句深深地打动了我。从那以后，我就一刻不停地祈祷上帝，求他有朝一日赐福给我，让我有机会学希腊语。”谢里曼是个语言奇才，他可以在几个星期内掌握一门外语。他不仅精通英、法、德、意、西这些欧洲语言，还精通现代和古代希腊语。他在发掘古希腊遗迹时要和土耳其人打交道，他仅用三个星期就能用土耳其语和地方官员谈判。为了考察埃及，他学会了阿拉伯语。后来正是凭借他会俄语，才被一个公司派往圣彼得堡 。就是在这里，他掘到了第一桶金。通过进出口木材、煤炭、靛兰，他迅速积累起大量财富。他到处旅行，从突尼斯到埃及，又往印度，还在中国呆过几个月。又经日本往古巴、墨西哥、直至美国加州。那时他的打算是先积攒地上的黄金再寻找地下的黄金。

问：谢里曼日后的考古发掘工作完全要靠自己的财力。

答：是的。那时历史遗址的主权观念还不那么严格，谢里曼对特洛伊和迈锡尼的探索都是要先买下发掘地点的地产权才能动手。伊文斯对米诺文明的挖掘也是先买下克诺索斯的地产。本来谢里曼已经准备在克诺索斯开始发掘，但卖给他地的人夸大了地上橄榄树的数量，谢里曼认为上了当，所以取消了购买。结果与米诺文明失之交臂。1868年谢里曼登上了伊萨卡岛。这是他第一次登上荷马史诗中描绘过的希腊的土地。伊萨卡岛是荷马笔下英雄奥德修斯的故乡，《奥德赛》这部史诗就是描写奥德修斯离家与返乡的故事。谢里曼拿着《奥德赛》这部史诗，以诗中的描写当考古指南。他拿发现的每一古物碎片去比对荷马史诗的诗行。最后他到了特洛伊平原。当时许多人认为特洛伊城是建在名为彭纳巴西这个小村的高地上，但谢里曼在实地考察时，比照荷马史诗《伊利亚特》中的描写，认为彭纳巴西离海太远，而荷马却描写希腊联军晚上在船上宿营，白天在特洛伊城下作战。所以特罗伊城应该是临近海岸。最终他赞同美国人卡尔沃特的看法，小村西萨利克才是特洛伊城所在地。这里离达达尼尔海峡只有数里之遥。他下定决心就在这里挖掘。为了发掘古希腊，他要寻找一位希腊女人做妻子，这个愿望顺利实现了。谢里曼于1869年与一位美丽的希腊女子索菲亚结为夫妇。在他日后的冒险中，索菲亚是他最坚定的支持者和不可或缺的助手。

问：这可是一场天作之合。

答：是的。谢里曼开始行动。他当时有几个目标，率领攻打特洛伊的希腊联军统帅阿伽门农是希腊本土迈锡尼王国的国王。谢里曼原打算同时发掘迈锡尼遗址。但希腊政府不批准，可土耳其政府却同意谢里曼挖掘特洛伊。于是，1870年4月，谢里曼在西萨利克小丘挖下第一锹。挖掘工程无疑极其艰苦。严冬的风雪，夏季的雷暴，沼泽地里那些能致人死命的蚊虫，但谢里曼坚韧的性格抵抗住了无数难以想象的困难。经过近三年的挖掘，他们实际上已经挖出了九层遗迹。因为在数千年的时间里，地震，战争和一些不明原因的毁坏，使遗迹一层层叠加起来。谢里曼的狂热一方面带来不断深入的揭秘，一方面也破坏了某些遗迹的完整。因为那时的考古学方法还不成熟，也缺乏严格的挖掘规范和程序。但谢里曼坚信荷马史诗中记载的事实，那就是特洛伊王普里阿摩斯在希腊联军攻破城池时，埋藏了王国的宝藏。而且在普里阿摩斯前往阿基琉斯营地，请求他交还已战死的儿子赫克托尔的尸体时，他准备了满满一车财宝。谢里曼坚信这些就是他将寻找的地下的黄金。

问：这确实是无法解释的信念。

答：但是这信念确实造就了奇迹。1872年6月中旬的一个上午，谢里曼正站在他所谓的普里阿摩斯宫前，突然眼前一亮。他看到了泥土中有金黄色的东西在闪光。他立刻让妻子索菲亚向工人宣称今天是他的生日，全体工人带薪放假。工人走后，他立即和妻子下到坑内，用大折刀亲自挖掘。最终挖出了一个巨大的铜质容器，里面装满了各种宝物。谢里曼清点后列出的清单表明共有8700件金制品。其中包括两顶王冠，24支金项圈，一只重达601克的金杯及许多耳坠、扣子、首饰等等。这一大批宝物被谢里曼命名为“普里阿摩斯宝藏”。由于和土耳其当局没有就如何处置发掘出来的物品达成协议，谢里曼便不动声色地将这一批宝物包裹在索菲亚的一块巨大的红色披肩中带出了工地。

历史学家一般都把希腊历史的起点确定在公元前776年，那是首届奥林匹克运动会举行的一年。但这个确定过于狭窄。海因里希·谢里曼不是专业历史学家，他仅凭对荷马史诗的热爱和确信，开始了寻找特洛伊的冒险。他的成就揭示了希腊文明的发轫要早的多。这启发了一位英国绅士立志从事更大的冒险，他就是亚瑟·伊文斯。

问：伊文思可是英国世家出身。

答：是的。他的曾祖、祖父都是学养丰富的知识人。父亲约翰·伊文思不仅是一位热爱历史文物与考古的人，还是一位成功的商人。小伊文思深受家族影响，对历史文化遗产有着一种出自本能的热爱。他曾任牛津大学阿代摩尔博物馆馆长，在他的不懈努力下，终于把这座博物馆办成一个欧洲现代考古学中心。1883年，他参观了谢里曼的私人博物馆，被那些精美神奇的文物所震撼。谢里曼在发掘特洛伊与迈锡尼之后，曾想发掘克里特岛上的遗迹，当时人们对克里特岛上的文明形态，历史遗迹的性质还一无所知，但谢里曼坚信那些神话传说都有真实的历史依托。他也确实依照荷马史诗《伊里亚特》的描写发掘出了特洛伊遗迹。所以他坚信米诺斯的神话传说必有真实历史所本。可惜最后他没能进行真正的发掘。1894年，伊文思登上克里特岛，在经过一番考察之后，他下定决心发掘克诺索斯遗址。克诺索斯是克里特岛上最大的遗迹，希腊神话中的米诺牛就是被藏在由代达罗斯修建的克洛索斯迷宫之中。神话中的迷宫是真实的吗？伊文思的发掘工作将揭示谜底。

问：但当时克里特岛还处在奥斯曼帝国与希腊王国的争执之中。

答：是的，所以有关挖掘许可的谈判变的格外复杂。伊文思四次访问克里特，最后终于买下了挖掘地点的全部产权。1900年3月23日，挖掘工作正式启动。与谢里曼不同，伊文思的发掘更专业，技术规范也更严格，基本上符合现代考古学的要求。在发掘过程中，随时拍照，制图，记录。对出土的每一个碎片都分类编号，在发掘工作开始时，伊文思还认为克里特岛上的文明只是早期希腊迈锡尼文明的延伸，但他很快意识到，这是一个远比迈锡尼文明更久远的文明。它不仅不是早期希腊文明的扩展延伸，相反，它启迪了早期希腊文明。伊文思依照希腊神话中的米诺斯传说和前人的工作成果，将克里特岛文明命名为米诺文明。多亏了伊文思先生的努力，现在我们知道米诺文明是诞生于公元前3000年左右的早期青铜时代文明。它几经毁灭又几次重生，延续近1500年，直到公元前1100年前后，它才与希腊早期的迈锡尼文明融合并开启希腊文明的新征途。在此之前，它是一个独特的，自身圆满的文明形态。荷马史诗中所叙述的克里特岛有真实的历史所本。公元前1500年左右，正处在繁荣鼎盛期的米诺文明突然消失了，这似乎是一个千古之谜。有人推测是外敌入侵造成毁灭，但现代科学技术的成果却指出了另一种更大的可能性，那就是火山爆发引起巨大海啸和地震，将岛上的海港房屋一扫而光。这次爆发发生于公元前1500年左右，至今人们仍能在格陵兰岛的冰层中找到当年的火山灰。据称这可能是人类历史上最大的一次火山爆发，浓厚的火山云曾让地中海一带有数月不见天日。有不少人相信所谓“消失了的亚特兰蒂斯”就是指克里特岛的这次大灾难。柏拉图在他的《克里底亚篇》和《蒂迈欧篇》中描述了被称作大西岛的亚特兰蒂斯的地貌、财富和毁灭。谢里曼认为这个亚特兰蒂斯就是克里特岛。

问：看来在希腊人的头脑中，米诺文明和他们自身息息相关。

答：是的，因为所谓大希腊文明就是爱琴海文明的扩展。伊文思考古成果中重要的一项就是发现了线形文字。这是米诺语所拥有的书写符号，可惜至今未得破译。但是由它演化出的线形文字B被后来占据克里特岛的迈锡尼人所使用并逐渐转变成后来的希腊文。这种文字被麦克尔·文特里斯所破译。无疑，有自己文字的文明必然是一种高度发达的文明。仅从伊文思发掘的克诺索斯宫我们就能看出米诺文明高超的建筑艺术。伊文思断定这就是代达罗斯为米诺斯所修建，用来藏匿怪兽米诺陶的迷宫。它占地13000多平方米，共有五层，1000多个房间。想想这是早期青铜时代的建筑，实在让人惊叹。宫殿分东西两宫，有国王宝座厅，王后寝宫，储物库房等用途各异的厅堂。这1000多个房间有曲折复杂的回廊连接，上下互通，错落繁复，很难找到出口，确实像座迷宫。更惊人的发现是发掘出的房间墙壁上那些壁画。最著名的《持杯者壁画》，《格里芬壁画》，《三女人像》，人物形象饱满，线条细腻流畅，虽埋在地下两千多年，但画面的翠蓝色，朱红色依然鲜艳明丽。伊文思在笔记中记载了这么一段：“夜里玛诺里负责看管壁画，他相信壁画上画的是头顶光环的圣徒。圣徒发怒了，让他不能安寝，醒来但闻牛吼马嘶。周围是有幽灵环绕，是神显灵了还是闹鬼了。”

问：在远古文明中，神灵是必不可少的。

答：是的，在克诺索斯宫中，确实有许多宗教性的文物。米诺人最尊崇的动物是牛和蛇，在宫中能见到牛角型装饰和手持长蛇的女神像。牛作为米诺人的第一宠物肯定和米诺陶传说，即人身牛首怪物相关。更让人惊叹的是米诺人制作的手工艺品。各类陶器上面绘制的花纹图形极其精美，丝毫不逊于希腊艺术成熟期的作品。还有各类牙雕作品，现存美国波士顿博物馆的《蛇女神像》，制作之精美出乎人的想象。她身上的服饰用黄金制作，身着荷叶褶长裙，开胸很低，露出线条优美的乳房。再有，音乐在米诺文明中也占有重要位置。在出土的浅浮雕中，有手持里拉琴和吹笛的乐手，最让人惊叹的是在克罗斯岛上出土的两座音乐家雕像《竖琴手》和《长笛手》，两座雕像使用了极简洁圆润的线条，乐器也不完全写实，带有强烈的象征性。看上去简直与马约尔的风格相像。你不能不叹服米诺人极为充沛自由的创造力。当然，克里特岛作为海洋贸易的中心，接受了来自埃及和小亚细亚的影响。在埃及新王朝的法老寝宫中 ，也发现了来自克里特岛的工艺品。所以米诺文明是一个开放的文明，正因为其开放性，它的内涵极其丰富。它自身的丰富流溢出克里特本岛而扩散于爱琴海周边，比如雅典的保护神雅典娜就是米诺文明所崇拜的蛇女神的变体。

问：这样我们就明白为什么介绍希腊文明要从米诺文明开始。

答：对，米诺文明是早期爱琴文明的主体，它本身虽不能归结为希腊文明，但它却为早期希腊文明奠定了基础，提供了典范。希腊史家麦肯奇指出：“无疑，克里特人是古希腊人的祖先，而希腊人受用了克里特文明的恩惠。但自古以来的希腊人却从未意识到他们仅仅是继承了克里特人的衣钵。”这话说的虽并不完全准确，但却揭示了希腊文明与米诺文明的关系。奥斯温·莫里在《早期希腊》一书中指出：“米诺文明的影响为相对落后的希腊大陆地区宫殿文化的崛起提供了解释，自约公元前1450年起，迈锡尼人似乎实际上接管了克诺索斯本身，因此希腊领土上最早的文明的存在，以及关于英雄时代希腊传说历史内核的存在成为确定的事实。

我们已经走遍欧洲，沿途观赏了无数瑰丽的文化景观，文艺复兴、宗教改革、英国的宪政、哲学和诗歌、德国浪漫主义，但这些文化景观都有一个共同的源泉，那就是古代希腊。王尔德说：“我们现代生活中的一切都受惠于希腊人。”雪莱更干脆宣称：“我们都是希腊人”。德国浪漫派同仁言必称希腊，拜伦甚至为希腊献出生命。他的一首《哀希腊》道尽了欧洲文人对希腊的无尽向往和哀思。今天我们回到希腊，来寻找崇敬希腊的理由。

问：欧洲精神从希腊开始，可我们却以希腊来结束欧洲思想文化之旅。

答：在我看来，先了解一些欧洲思想文化的内容，再回头介绍希腊，才更容易理解古希腊的政治理想，哲学思考，文学艺术怎样浸润，形塑了西方精神文化。可以说，西方精神文化的核心价值：自由、民主、科学、理性、个体都萌芽成长于古代希腊。德国大哲雅斯贝尔斯提出“轴心时代”这个历史观念，在他看来，自公元前900年到前200年，在世界上四个不同的地区形成四种伟大的文明。它们是中国人的儒教，印度的印度教和佛教，以色列的一神教和希腊哲学理性主义。这四大文明及其观念奠定了人类文明的基础。而古希腊以苏格拉底为代表的理性主义哲学则是整个西方文化的核心。希腊人相信，人的思想观念无论多么抽象都和人生有着直接或间接的关系，一个未经审思的人生不值一过。这个信念直接赋予人一种崇高的地位，它是后来西方人本主义的源头。英国希腊史家基托在定义希腊人的人文精神时指出了希腊人与所谓蛮族（Barboros)的区别，那就是“蛮族是奴隶而希腊人是自由人”。所谓自由人意味着希腊公民拥有政治权利。基托指出：“城邦是公共事务而不是一个独裁者的私人利益，它是被法律治理的，一种已知的尊重正义的法律。”甚至在希腊人崇拜神明时也不会忘记“诸神与人类是同一个种族，我们都从同一个母亲那里获得生命”。

问：我们现在所说的希腊和古代希腊在地域上差别很大。

答：是的，我们可以把古代希腊的疆域分成两部分看，其一，希腊本土，以爱琴海西部的阿提卡半岛与伯罗奔尼撒半岛为主。这里居住的族群有爱奥尼亚人、多里亚人和埃里亚人。另一部分是爱琴海东岸的希腊殖民地，包括星罗棋布的岛屿，直接小亚细亚内陆，远至黑海沿岸。此外，地中海南部的腓尼基直到地中海西部的马赛也有大量希腊人殖民，意大利南部，包括西西里岛更是希腊人安居的家园。这些地方被称作大希腊。古代希腊的版图变动不居，所以剑桥希腊史的作者干脆说：“在19世纪早期现代希腊国家建立之前，与其说希腊是一个严格的政治实体不如说它是一个文化范畴。”谈论希腊文明我们必须从对其有深远影响的米诺文明与迈锡尼文明谈起。正如希腊史家詹姆斯·惠特利所说：“爱琴海地区的国家形成，文明兴起发生了两次。第一次发生在青铜时代，产生了克里特的米诺文明和希腊的迈锡尼文明，第二次发生在铁器时代早期，产生了希腊古风和古典时代的文明，即城邦文明。”雅斯贝尔斯所说的轴心时代的希腊精神成果是指希腊城邦文明。而启迪希腊文明的第一线曙光可上推至公元前3000年，我们有确凿的考古证据，那就是克里特岛上的克诺索斯大规模宫殿遗址。

问：克里特岛是希腊最大的岛屿吧？

答：是的，它位于爱琴海南部，是一座狭长的岛。东西240余公里，腰部收束，只有50余公里宽。从天空俯看，像一条浮在海中的巨鲸。克里特岛就是米诺文明的发生地。罗马大诗人维吉尔在他的史诗《埃涅阿斯》中吟诵道：“大海中央有一座伟大的朱庇特的岛叫克里特，岛上有伊达山，它是我们民族的摇篮。”罗马人所称的朱庇特就是希腊人的大神宙斯。提坦众神造反，推翻老天王乌兰诺斯的行动就发生在克里特岛。希腊人对米诺文明的记忆完全是从神话中汲取的，这个神话记载在荷马史诗和与他同时代的诗人赫西俄德所作的《神谱》中。地母该亚与天王乌兰诺斯生下一族提坦巨神，但地母与天王关系恶劣，因为天王乌兰诺斯欲望无穷，总要强迫地母该亚与他交媾。地母不堪其扰，便鼓动自己的儿子去惩罚父亲。她对儿子们说：“我的孩子，你们有一位罪恶的父亲，让我们去惩罚你们父亲的无耻行径吧。”

孩子们都害怕，只有狡猾强大的克罗诺斯回答了母亲：“妈妈，我答应你做这件事，因为我看不起臭名昭著的父亲。”于是地母磨制了一把锋利的石刀，克罗诺斯拿着这把刀隐藏起来，当天王乌兰诺斯渴望爱情，拥抱地母时，克罗诺斯猛然出手，割掉了天王的命根，并扔进大海。在激起的浪花中诞生了美神阿芙罗蒂。

问：被阉割的天王似乎自然就失去了统治的资格。

答：是的。在初民社会里，男性失去了生殖力就什么也不是了，所以克罗诺斯自然就取代父王登上了王位。但父王给了篡位者一个诅咒：“你必将被你的儿子推翻。”所以克罗诺斯只要有了孩子便立即吃掉。在宙斯出生时，母亲瑞雅想保住骨血，于是她把宙斯偷藏在克里特岛的山洞里，待宙斯长大成人，他联合死而复生的兄弟姐妹推翻了父王，自己成为天界主宰。在克里特岛，宙斯追求赫拉并结婚，但他不改风流本性，化身白牛，把菲尼基公主欧罗巴劫往克里特岛，与她生育了三个孩子，老大就是米诺斯，继承了克里特王国的王位。在米诺斯执政期间，克里特岛上发展出灿烂的文明，所以考古学家把这一段文明称为米诺文明。但是神话还远未结束。米诺斯统治之下，接受天王宙斯所授予的法令，成功地统治着克里特王国，但他得意傲慢，得罪了海神波赛冬。海神为了报复他，让王后帕西法厄爱上了一头公牛，与它生下牛头人身的怪物米诺陶。为了掩盖这段丑闻，米诺斯修建了一座迷宫，将米诺陶藏于其中。实力雄厚的克里特王国在米诺斯的带领下建立了爱琴海上第一支海军，他开始扩张，他围攻雅典，迫使其签下进贡条约，每年向克里特送上少男少女各七名，供藏于迷宫中的怪物米诺陶食用。雅典王子忒修斯立志深入虎穴除掉怪兽，但迷宫错综复杂，深不可测，幸有克里特公主阿里阿德涅，她爱上了忒修斯，授之以线团，使忒修斯得以除牛怪并平安返回。称霸一时的米诺斯最终死于巧匠代达罗斯设计的沸水池内。随着米诺斯的死去，克里特王国开始衰落。但是米诺斯的孙子伊多墨纽斯仍率领80艘战舰参加了特洛伊战争。

问：米诺文明似乎都被这些神话传说串联起来了。

答：是的，这就牵扯到一个重要问题，神话和史实的关系。在欧洲历史界和考古界，有一批人坚信神话绝非空穴来风，神话所传的内容一定有历史事实做依据。所以前往克里特岛探寻迷宫的人几百年未曾断绝。这些探索对研究爱琴文明和早期希腊的历史意义重大。1886年，一位德国人海因里希·谢里曼到了克里特岛。这是一位传奇人物，他是特洛伊战争遗址和迈锡尼文明的发现者。但因种种原因他发掘米诺斯的愿望最终落空，完成这一愿望的是一位英国绅士。

现代世界有一个特征，那就是袪魅。随着经验科学的发展，世界的神秘面纱被一点点剥离，理性要求解释一切，人类真实的力量不再来自神而来自知识，“知识就是力量”的信条日益深入人心，而浪漫主义的追求被当作诗人心灵的梦呓，似乎只有冰冷的数字和机械的精确才是世界的本来面目。但终有智者对此质疑，他们指出，所谓知识的力量背后是冷血的权力和资本的利益，而一个缺乏诗意的世界不是人的世界。

问：“知识就是力量”似乎是启蒙时代最重要信条。

答：是的，启蒙运动是一场把世界带入现代的运动，其中最重要的原则就是弘扬理性。人类以往的种种信条都要在理性的法庭面前接受审判。康德的名言“要敢于运用自己的理性，这就是启蒙运动的口号”，肯定了运用理性是启蒙的关键。只是康德充分利用自己的理性质疑了理性本身，划定了理性的边界。这实际上为德国浪漫主义的发展开拓出新的维度。我们已经指出从源起的意义上，德国浪漫主义也是启蒙运动的孩子。但他们中的许多人很快就发现启蒙运动的内在问题。奥·威·施勒格尔发表了《启蒙运动批判》一文，指出“启蒙运动所考虑的真理是有用和适用，是真正的善臣服于功利这种本末倒置的思维方式。”他承认启蒙是光明，是阳光，但他奋起捍卫夜的权利。他说：“阳光就是作为伦理运用于实践生活的理性，而我们在实践生活中正是被束缚在现实的条件上。但夜晚却用一块舒适的面纱隐去了这个现实，反过来借着星辰给我们展示可能性的天地，夜是梦的时间。”诺瓦利斯的《夜颂》遵循的是同一原则，夜是诗的王国。奥·威·施勒格尔甚至从存在论的角度论述这个问题。他说：“生活的魔力赖以存在的基础正是一片黑暗，我们存在的根正是消失于其中以及无法解答的奥秘之中，这就是一切诗的魂。而启蒙运动缺乏对黑暗最起码的尊敬，于是也就成了诗最坚决的敌人，对诗造成了可能的伤害。

问：但是施勒格尔并不否定理性的认识能力。

答：是的，在他看来，日与夜的关系正是“理性与想象的关系的绝妙写照。”只是“理性无条件地强求片面性，而想象则在其横无际涯的多面性中嬉戏玩耍，怡然自得，它们两者仍是我们本质所具有的共同的基本动力。”浪漫派指出了启蒙哲学偏袒理性的缺陷，这个问题在现代转化成价值理性与工具理性的分野，现代社会伴随科技突飞猛进的发展，人们越来越自觉不自觉地以工具理性为衡量价值的标准。马克斯·韦伯有一个天才洞见：现代世界是一个袪魅的世界。什么是袪魅？韦伯用的原文是Entzauberung,意为消除魔力，使之平常化。韦伯用这个词来描述现代社会，尤其是在工业化进展迅猛的国家，经验科学的发展使人的思考方式愈来愈工具化。理性这种人独有的精神能力变成了一件合手的工具，用来认识，解释，利用，占有世界，由此造成社会生活组织化，科层化（Buraucratic）合理化，传统社会留给诗的想象空间被挤压乃至消失。正如浪漫派诗人阿尼姆所说：“当时的世界如何丰富，充实。可眼下它变得如何千篇一律和贫乏，从那时起，百年时光似乎消逝，而我们只能费力回忆起我们以前的岁月。”

问：在浪漫派诗人眼中，从前的世界多么神秘，丰富，引人遐想。

答：是的，那是一个充满魅力的世界。这种对过去的执念到现代就演变成对庸人的排斥与还乡的渴望。庸人的性格特征是万事以功利为先，丧失回忆能力，鄙视梦想，只重眼前，不信超越，以无聊为乐趣。尼采将之称为“末人”，他们蔑视一切不能立时兑现的价值。尼采描述末人“爱是什么？创造是什么？渴望是什么？星星是什么？末人这么问道，并眨眨眼。”末人已完全袪魅。现代社会用以袪魅的强大武器就是技术。韦伯说：“从原则上说，再没有什么神秘莫测无法计算的力量在起作用，人们可以通过计算掌握一切，而这就意味着为世界袪魅。人们不必再像相信这种神秘力量存在的野蛮人那样，为了控制或乞求神灵而求助于魔法。技术和计算在发挥着这样的功效，而这比任何其他事情更明确地意味着理智化。”韦伯的这个判断接续浪漫派对技术与计算改变世界的警觉。艾申多夫指出：“人们将世界为自己设置的犹如一种机械的，自行运转的钟表机构。”诺瓦利斯则早就断言现代的思维方式将“把无限的创造性的宇宙音乐糟蹋成一座庞大石磨的单调嘎吱声”浪漫派诗人感觉到渐渐逼近的这种危险被海德格尔称为“技术时代的特点”，也就是人的精神活动被看作人的智力活动，表现为计算能力，精神活动简化为工具化的智力活动。海德格尔认为这是大错而特错。因为我们现在所理解的技艺（techne)在其本源意义上,在希腊人那里是“去蔽”的方式，它用于揭示存在的真理。老友陈嘉映先生指出：“以希腊的眼光看，以一定的形式使质料显现就是poisis,制作,产出,显出,以诗性铸成，技术作为这样的poisis,把一物从其掩蔽状态带入无蔽，即带入真理。” poisis就是“为诗”就是创造，在这个意义上回归技术的本来含义就是复魅，使被袪魅的世界重新丰富起来。人“诗意地栖居”才是正道。

问：那现在的人工智能不是进一步袪魅吗？

答：这就要看你如何确定AI在人的精神活动中的地位，如果像当前的那些科技狂一样，认为AI可以代替人的精神活动，那么袪魅的最终结果就是“袪人”世界将成为非人的世界，就像赫胥黎在《美丽新世界》中描绘的场景一样。但你若坚持AI只是一种信息交流，汇总分析的工具，它提供方便，但不改变人类世界的性质，那它只不过是一种人所使用的更先进的工具而已。但我们知道AI背后的大型科技公司都有各自的利益，这些利益会有相当一部分与社会的利益相冲突，所以经他们之手提供的信息并不确实可靠。引导性的虚假信息直接毒害信息的真实性。AI在袪魅之时会下毒，这是AI发展可能引发的大问题，它实际上是科技给社会去道德化。法兰克福学派主将马尔库塞对现代科技社会的分析非常独特，他自称是德国浪漫主义的传人，他的名著《单面的人》（One Dimensional man)是对现代工业技术社会最深刻的批判之一。作为哲学家，他从批评逻辑实证主义与分析哲学入手，分析哲学的最主要追求是所谓清晰性，而清晰性又只能在袪魅的语言环境下才可能实现。马尔库塞的思路恰恰相反，他认为精神活动的活力来自它的批判性，哲学的任务不在说明论证，而在揭示批判，不在肯定当下现实，而在揭示人的新的存在的可能性。在工业技术时代，这种揭示的能力不在分析哲学标榜的清晰性，而在艺术与审美的创造活动中。哲学思辨不能忽视人的直觉感受，幻想，想象这些诗的要素。他的这些看法为工业技术时代的复魅，也就是用诗照亮卑污的散文式的庸人生活提供哲学支持。他借助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学来分析工业技术时代人的被压抑状态，揭示自由与人的本能冲动之间的关系。他相信本能升华所导向的艺术创作是人的自由本性的显现。

问：这似乎是浪漫主义的现代表现形式。

答：他提出“艺术理性”这个概念，指出“统治的合理性已经使科学的理性和艺术的理性相分离，或者它通过把艺术理性纳入统治的领域而歪曲了艺术理性”。韦伯指出理性的工具化使世界袪魅，马尔库塞则提出理性的艺术化使世界复魅，这些问题都延续着，针对着德国浪漫主义的问题意识。

德国浪漫主义的诉求之一就是把对世界的看法从有用性中解放出来。席勒美学的理想：自由游戏说，为浪漫派作家的想象空间提供了无限的可能性。于是，在童话世界中梦想，在魔幻世界中创造幽灵是浪漫派作家喜欢使用的手法，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人是霍夫曼。

问：霍夫曼魔幻小说中使用的穿越手法已经颇有现代科幻小说的味道了。

答：这倒不如说是现代科幻小说家学习了霍夫曼的手法。比如赫胥黎在《美丽新世界》中就有类似霍夫曼在他的名著《宝瓶》中使用的手法。霍夫曼延续了浪漫派一贯的理想，即打破束缚人的精神世界的功利魔咒。他采取的方法是凭空创造一个魔幻世界，那里人物的活动完全不遵循现实世界的常规，而是自我随心所欲地创造。勃兰兑斯把这种创作手法称之为“浪漫主义的离魂说”。也就是作者创造出另一个自我，他在一旁观察他，欣赏他，享受他。勃兰兑斯说：“在霍夫曼看来，自我不过是罩在另一个假面上的假面，他以剥去这些假面而自娱。”何以如此，这要在霍夫曼本人的生活经历中找答案。恩斯特·特奥多尔·威廉·霍夫曼1776年出生在哥尼斯堡，所以他是康德和哈曼的老乡。不过当霍夫曼痴迷于音乐并成为一名真正的音乐家之后，他自己改名阿玛丢斯，这是为了向他心目中的偶像莫扎特致敬。阿玛丢斯是莫扎特的名字。霍夫曼有三重身份，他是柏林高等法院的顾问和法官，又是班贝格和德雷斯顿交响乐团的指挥，同时又是颇受民众欢迎的小说家。这三重身份是完整的三份职业，他都做的风生水起。但这三份职业还不是他的全部才能，他还是一位相当有水准的画家，曾为许多大厅画壁画并从事建筑装饰。

问：这份才能堪比达芬奇了。

答：是的。他从事法律工作，用他自己的话说是为了“挣面包”，但他克尽职守，为捍卫法律尊严不惧同普鲁士当局发生冲突。作为音乐家，他有大量音乐作品传世，他根据富凯的童话《温婷娜》创作的歌剧也传唱一时。但真正使他获得不朽地位的是他的文学创作。他的作品的主角有好几位都是音乐家。比如他发表的第一部作品《骑士格鲁克》就是他本人偶遇格鲁克的故事。其实格鲁克这位大音乐家早在1787年就去世了，可霍夫曼却声称这是1809年的一次回忆，显然这是想象的穿越。作者以第一人称出现，在喧闹的咖啡馆里，他遇见一位陌生人。这个人极熟悉格鲁克的歌剧《伊菲格涅在陶里斯》。他与作者讨论音乐艺术，发表了许多精彩见解。这个陌生人告诉作者：“只有少数人从梦中被唤醒，向上攀升，穿过梦的国度。他们走向真理与永恒，与不可言说的事物接触。你看看太阳吧，它就是三和弦，和声从那里像星光一样倾泄下来，一束光线穿透黑夜，这光线就是声音。它以明媚的清澈包围着我。我看见一只明亮的大眼睛，它望着一架管风琴，音乐响起，声音在颤动，奏出美妙的和谐。”随后作者霍夫曼便借这次讨论把自己对音乐的看法，对柏林音乐界现状的评价和盘托出。话没说完，这位陌生人突然离开，消失不见了。

问：这次相遇完全是霍夫曼自己的想象。

答：是的。后来他又在大街上遇到了这位陌生人，他把作者带到家中，在一间富丽堂皇的古老宅子里，他看到这位陌生人竟然有格鲁克的全部作品。然后这位陌生人就开始演奏这些作品。他演奏的极其精彩。“他的脸发烧，一会儿眉头紧锁，一会儿眼睛满含泪水，表现出深深的哀痛”。演奏结束后，陌生人对霍夫曼说：“所有这一切，我的先生，当我从梦的王国走出来时都写下来了。但是我向世俗泄露了神圣的秘密，一支冰冷的手抓住了我火热的心。”作者完全被这个陌生人征服了，他问：“您到底是谁?”陌生人又消失不见了.当门再打开时，陌生人“身穿刺绣的盛装礼服，华贵的马甲，佩戴宝剑走了进来，脸上露出奇怪的微笑，说‘我是骑士格鲁克’。”从这篇幻想小说中我们就能看出霍夫曼的创作特征，他总是把自己心中的理想、追求放到一个远离现实的虚幻世界中，在这个世界中，一切都由作者随意安排。霍夫曼是浪漫派作家中具有典型的双重生活的人。他的日常工作是那些枯燥的法律文件，与各种人事纷争打交道。但这种现实生活对他而言反倒是不真实的，他的真实世界是他自己创造的梦幻世界。他的最著名的作品《雄猫穆尔的生活观暨乐队指挥克莱斯勒的传记片段》完全是依据他在班贝格交响乐团任指挥时的经历所写。他把自己在社会中所遇到的各色人等身上的恶劣品质都放到了一只猫身上。

问：这部作品是最经典的拟人写作。

答：是的。让一只动物当作品的主人公，让人身上的各种恶劣品性通过动物的生活呈现出来，这本是一种传统的写作手法。 但霍夫曼却在作品中穿插进一个真实人物乐队指挥克莱斯勒，这个人其实就是他自己。这两条故事线平行进展。写雄猫穆尔唯利是图，卑鄙下作的行为时，笔调尖刻犀利，完全是讥讽的口吻。写乐队指挥克莱斯勒时则笔调悲怆，完全是悲剧口吻。读这部作品能体会到作者的心理转换。霍夫曼对自己的创作方法有相当深入的思考，批评家给他的作品归纳出几种特质，其一是“卡洛风格”，雅克·卡洛是一位十七世纪的法国版画家，霍夫曼极喜爱他的作品，所以他把自己的小说集命名为《仿卡洛风格的幻想作品》。我以为要想深入理解霍夫曼的作品，最好能观赏一下卡洛的版画，卡洛刻刀下的那些人物形象简直就像给霍夫曼作品画的插图。卡洛有一系列以“怪诞小矮人”为题材的作品，直接影响霍夫曼创造了《小矮人扎克斯传奇》。霍夫曼创作的第二个特征是所谓“谢拉皮翁原则”这个谢拉皮翁是传说中的一位隐士，专擅长讲述奇闻轶事。霍夫曼以他为名，组织了一个“谢拉皮翁兄弟会”，几位志同道合的朋友在一起交流写作，切磋作品。这个形式影响到俄国白银时代的一群作家，他们也成立了一个“谢拉皮翁协会”，从事文艺创作与探索。

问：这个团体中可有不少大作家，左琴科、费定都在其中。

答：甚至高尔基也曾参与其中。但他们的灵感是来自霍夫曼，其中主要的观念是作家在创作中要敢于大胆使用幻想与夸张手法，造成作品的魔力。霍夫曼认为以理性的眼光看待世界是创作的大忌，霍夫曼的超现实主义童话《宝瓶》中的人物一会儿是人一会儿是虫，随意变化。但每一个新形态都有新含意，让读者眼花缭乱。他的第三种创作原则是“楼角窗口原则”，那是因为霍夫曼40岁时得了严重的肢体麻痹症，他住在一间楼角屋内，每天只能透过窗口观察街市生活，然后把这些观察写成作品。与前两个原则相反，这个楼角窗口观察的全是社会现实。所以霍夫曼作品的译者陈恕林先生指出：“许多批评家认为霍夫曼的小说艺术创作方式存在两个极端，谢拉皮翁原则是浪漫主义而楼角窗口原则是现实主义。”不过从总体上看，霍夫曼已经渐渐摆脱了中世纪宗教感受和德国古典哲学的影响，进入了纯粹文学。他的作品实质上已经很有现代意味。他似乎已经提前实践了布列东等人推动的超现实主义。他的作品都相当的怪诞，总有幽灵活动其中。《宝瓶》中的女主人是位 魔法附身的公主，一会儿变成一条小蛇，一会儿又显现为一位美丽的少女。她父亲竟然是一条蝾螈。在霍夫曼的作品中，现实与想象混在一起，时间也是过去，现在，未来交错。但他的追求其实不复杂，那就是冲破正在兴起的工业社会对人性和诗性的禁锢，夺取人的诗意生存的空间。在这一点上，他牢守浪漫派的基本原则，同时又启发了现代批判理论对文化工业的思考。

在海德堡浪漫派吹响男童的神奇魔号的同时，占据德国文坛主位几十载的浪漫主义开始分孽出风格特异的花枝。它所展示出的样态，所使用的手法，所追求的效果，所表现的感受都有着强烈的现代气息。它丰富了浪漫主义文学，深化了浪漫主义的理念和思考，同时也把浪漫主义带入一个更复杂的评价体系。

问：克莱斯特是德国浪漫派后期最有影响力的作家，你为什么用疯狂来描述他？

答：这是因为从他一生的经历和他的作品上都能见到一种躁动不安，一种燃烧着的激情。他的才华像烧红了的木炭，那股炽热扑面而来。勃兰兑斯对他评价极高，他说：“克莱斯特尤为杰出，他有得天独厚的才能，可以在这派所有诗人中间居首位而无愧。首先他有一种明确的造型形式，有一种歌德身上都难以找到的动人力量。他的最好的作品都是那么热情，诚恳又炽烈，形式又是那么朴实无华。”勃兰兑斯还有一个更惊人的判断，他认为克莱斯特是德国的梅里美。我们知道法国的梅里美是个讲故事的高手，他的作品《卡门》、《高隆巴》、《查理九世轶事》等著作情节奇特，情感浓郁，在诉说历史时贯注了自己强烈的道德批判。这一点和克莱斯特作品的特点确实相似。但勃兰兑斯也指出：“德国的浪漫主义的精神倾向会把一个梅里美变成什么样子？我们将会看到浪漫主义诗歌的癫狂怎样穿透了克莱斯特的天才所具有的明确形式。”确实，我们能够感觉到虽然克莱斯特和梅里美一样都是讲故事的高手，但他的性格特质却与儒雅的梅里美完全不同。勃兰兑斯引用克莱斯特的传记作者威尔布兰特的话说：“他像维特一样，心灵上总有一种忧郁的不满，气质冷淡，为人孤僻傲世，想象活跃，惯于沉思穷纠，抓住苦恼不放，性情浮躁凌历。”

问：把克莱斯特比作歌德笔下的维特似乎弱了一点。

答：是的。尽管克莱斯特和维特都是自杀的，但克莱斯特却更为疯狂。茨威格把他归入“与魔鬼做斗争的人”，他说：“克莱斯特所到之处都是魔力和疯狂的领域，是感情的朦胧和阴暗，还有暴风雨中耀眼的闪电以及终生都沉甸甸的压在他自己心上的沉闷压抑的空气。”克莱斯特出身于一个古老的普鲁士贵族家庭。普鲁士贵族最骄傲的职业就是从军，所以克莱斯特15岁就加入了波茨坦近卫军团。他本人对军队中刻版的生活很不适应，在终于获准退伍后他去法兰克福大学学习法律和自然科学，同时迷上了康德哲学。但他从康德哲学中得到的却是一个怀疑主义的结论。1801年他突发奇想，要去法国推广德语。在巴黎呆了不到一年又跑到瑞士的德洛西岛，要学卢梭，回归田园当个朴素的农夫。可他的未婚妻威廉·明娜坚决不去瑞士和他相会，于是克莱斯特又返回德国。他去魏玛朝拜歌德，并在维兰德家小住，那时他已暗下决心，要投身文学。他给维兰德朗诵了他正在写作的戏剧《罗伯特·吉斯卡》，维兰德大加赞赏，认定他的戏剧才能不在索福克勒斯、莎士比亚这些戏剧大师之下。在魏玛没呆多久他又开始漫游，再往巴黎、瑞士、意大利旅行。途中一时兴起，跑到布洛涅要加入拿破仑的军队渡海与英国人作战。结果却被法国人当间谍抓了起来。但在被关押期间，他疯狂地写作。他的名剧《破瓮记》曾被歌德在魏玛剧院搬上舞台，却失败了。随后又是不停地在欧洲漫游，所以茨威格说：“他和法国大诗人蓝波一样，内心里都有那只可怕的生命躁动之鞭，都有那种悲剧性的变化无常的生存特性。他们都是被一种未知的力量追逐的人，并且注定了无法逃脱，因为追逐他们的魔鬼就在他们血液中不安地循环。”可这无法控制的躁动与疯狂最终以悲剧收场1。1811年11月21日，他和结识不久的身患绝症的福格尔女士一起，在柏林郊区的万湖旁举枪自尽。

问：如此颠狂与动荡不安的生活一定会表现在他的作品中吧？

答：是的。从克莱斯特身上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出现代文学的萌芽已从浪漫派的土壤中萌生。克莱斯特的创作期只有短短的十年，但是他留下了八部戏剧，八篇小说和许多美学论文。在他的著作中，你读不到诺瓦利斯的忧郁与幻想，蒂克的放浪与抒情，荷尔德林的哲思与崇高，布伦塔诺的缠绵与柔情。你读到的是现实的荒诞与残酷，人的本能冲动与爱情交织，人的欲望与冲突完全不受理想管束，肆意喷发宣泄。那些对血腥场面狂喜般的描述让纳粹暴徒欣赏不已，但法兰克福学派的代表人物马尔库塞却把克莱斯特创造的米歇尔·克尔哈泽称为“经验打破世界神秘的面纱”的人物。所谓“打破世界的面纱”是说克莱斯特笔下的人物已经完全摆脱了传统意义上的古典主义与浪漫主义的性格特征，他们不再具有英雄气质和理性思考，也不再多愁善感，情意绵绵，而是赤裸裸地现身于现实世界。比如小说《O侯爵夫人》中的女主人公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怀了孕，她就在报纸上登广告，要求那个有可能是即将出生的孩子的父亲前来报到，她会和他正式结婚，让孩子有个正常的家庭。实际上,玷污了这位在战火中昏迷不醒的O夫人的人恰恰是从一群想侮辱她的大兵手中救下她的俄国军官F伯爵。当这位F伯爵看到了广告前来时，O侯爵夫人却反悔，坚决不履行诺言，因为她已认定，伯爵就是拯救天使。可现实告诉侯爵夫人这位天使在无法克服自己的欲望时又是个魔鬼。还有他的名剧《破瓮记》中，那个潜入民宅，试图污辱妇女，在逃跑时打碎了瓦罐的人就是那个道貌岸然的审案法官本人。

问：看来克莱斯特在创作中已使用了现实主义的创作手法。

答：是的。甚至在他写历史题材作品时，他也让主人公表达出现代的感觉。萨弗兰斯基认为克莱斯特是所谓政治浪漫派的代表，他“在政治观点的掩护下沉缅于毁灭的幻想。”因为当拿破仑大军横扫德意志时，浪漫派中的许多人被民族的命运所激励，把先前对拿破仑的崇拜转为仇恨。费希特的《致德意志民族的演讲》就是这种转变的代表作 。克莱斯特则把普鲁士战败的屈辱和因此产生的仇恨写进了《彭特西丽亚》。这是一部描写亚马逊女王与希腊战将阿基利斯的爱恨情仇的作品，克莱斯特不加节制地描写杀戮的血腥快感，把无法在战场实现的复仇实现在了自己的小说中。在他的一些作品中，冷静审慎与反思完全被无意识的冲动所代替。他甚至相信：“反思越变的黯然失色，优美便欲放出更加灿烂夺目的光芒。”他的作品中对非理性的本能冲动的关注使他成为德国浪漫主义文学向现代文学转变的开始。研究克莱斯特的专家库尔特·豪豪夫认为他是“德国第一批现代作家之一”，但是，他的作品中的暴力激情确实被纳粹军国主义利用，他的剧作《赫尔曼之战》曾被纳粹宣传为“德意志本质的完善表达”在德国国防军中广为传播。不过这只能被看作政治对作者的侵犯。克莱斯特的激情和疯狂本来只属于他自己，是他的生活本身造就了他的性格。

问：克莱斯特确实怀疑理性有窒息精神生活的可能。

答：是的。所以茨威格说：“没有人像克莱斯特一样是一个被所有激情所追逐的人。”受这些激情影响，克莱斯特公然声称：“最让我恶心的是那种叫做知识的东西。”他作品中那种阴沉的色调和陀斯妥耶夫斯基有几分接近。伴随着他生活中各种不幸的遭遇：生活无着，作品无人赏识，偏激的性格让朋友们渐渐离去，他的祖国普鲁士屈辱地降伏在拿破仑脚下，这些让他开始思考死亡的意义。他结识了身患绝症的福格尔夫人，他们的关系确立在一同赴死的意愿之上。1811年11月20日那天，两人来到柏林郊外的万湖边，快乐地喝咖啡，开玩笑，没有人想到这是他们临死前的狂欢。他们离开咖啡屋走向湖边，克莱斯特准确地一枪击中福格尔夫人前胸，随后自己饮弹自尽。正如他在一首诗中所说：我进了人类之极限，/尝试了不可能之事，/我把一切孤注一掷，/骰子已经定局/我不能不认输。

在德国浪漫主义滥觞之时，赫尔德就大力倡导发掘德意志民歌资源，他深信一旦打开那些流传于德意志乡村、集鎭、山林、田野中的民谣宝库，人们就能认识到真正的德意志精神。这个理想终于在阿尼姆和布伦塔诺的手中实现了。

问：阿尼姆与布伦塔诺是海德堡浪漫派的代表吧？

答：是的，这是因为他们主要活动在海德堡城。这是一座美丽的城市，被人称为内卡河谷的珍珠。萨弗兰斯基说：“1806至 1808年间，海德堡成为这个建立在童话、神话、民歌和其他历史流传上的浪漫主义兴趣的大本营。”浪漫派诗人艾兴多夫说：“海德堡本身是华丽的浪漫主义，那里春天以葡萄树和花朵环绕着房屋和庭院，城堡和森林，叙述着原始时期的美妙童话。”确实，海德堡这座城市本身就是一首浪漫主义诗歌。当布伦塔诺和阿尼姆来到这里后，海德堡浪漫派就隐然成形。克莱门斯•布伦塔诺的父亲是意大利人，他的母亲马克西米丽安娜•拉罗赫是歌德青年时倾心过的恋人。也正因此，布伦塔诺的妹妹贝蒂娜，一位颇有才华，却想象力过分充沛的女子曾在德国文化圈内搅动过不小的波澜。她崇拜歌德，甚至幻想她是歌德与她母亲热恋时的结晶。她曾一度是歌德的忘年交，更重要的是，她对贝多芬极度崇拜，最早就指出贝多芬是不世出的伟人。正是她向歌德介绍贝多芬。用罗曼罗兰的话说，她是歌德身边的贝多芬的“女辩护士”。贝多芬给歌德写信说，他正在为歌德的诗剧《爱格蒙特》谱曲，现在音乐会上常常演奏的那支崇高的《爱格蒙特序曲》就是这个承诺的结果。歌德给贝多芬回信说：“那好贝蒂娜的确值得你待她的殷勤，她带着狂热和极强烈的爱慕说及你。她把那同你一起度过的时光算在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之内。”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1812年7月19日，歌德与贝多芬在特普利策的会面有贝蒂娜的功劳。

问：真难想像歌德和贝多芬的会面，就像两个太阳同时出现在空中。

答：确实如此。人类历史上像这样的会面屈指可数。后来因歌德的夫人对贝蒂娜与歌德的亲密关系心生不快，在一个公共场合污辱了贝蒂娜。她和歌德的关系逐渐疏远，最终她嫁给了哥哥布伦塔诺的好友，海德堡浪漫派的另一主将阿尼姆。说起阿尼姆，艾兴多夫是这样描述的：“他仪表堂堂，温文尔雅，在一切事情上坦白热烈而谦和，殷勤忠实而公正，甚至对那些为众人所抛弃的朋友也诚恳相待，这就是阿尼姆的本色。而这种本色在别人身上则带着中世纪的色彩，也就是最佳意义上的骑士风度。所以对于同时代人总显的古怪而陌生。”阿尼姆在中世纪骑士的风度下有着一颗炽热的浪漫心灵。他的情诗热烈还带着几分潇洒。让我们听听这几句：“我觉得太亮睡不成，白天赶走了黑夜，心灵在港内休憩，我熬过快乐的一夜。在初次亲吻之中，我吐出我的心灵。她是否找到了归宿，我干嘛要去担心。她一定已经找到，在她美丽的唇上，哦，多幸福的时刻，怎会临到我头上。”阿尼姆在海德堡与布伦塔诺相识，他们一起出版了一份报纸名为《隐士报》。海德堡这个地方真容易让人忘却尘寰，心生林间泉下之想。和阿尼姆老成持重相反，布伦塔诺是个放荡不羁的才子。他想象力丰富，能言善辩。后来因他所爱的女人去世，他完全沉入了宗教冥想。艾兴多夫记载过小巧灵活，长着一头黑色卷发的布伦塔诺，坐在窗台上望着内卡河，伴着吉他即兴歌唱。萨弗兰斯基断言：“在这对朋友中，布伦塔诺是卖俏的姑娘，而阿尼姆是英俊的男人。”

问：确实，布伦塔诺的诗作总有一种淡淡的忧伤。

答：是的。我们来欣赏几首：“听，笛子又吹起哀音，/清凉的泉水淙淙而鸣，/动人的音响飘了下来/，静点，静点，让我们倾听。/文雅的请求，温和的渴望，/对心儿说得多么甜蜜，/透过包围着我的暗夜，/音响的亮光向我注视。”他在一次爱情冒险中俘获了索菲•梅罗夫人的心，可惜这位颇有才识的女子因难产而去世。布伦塔诺有一首诗描写他对死亡的感受，全诗八节，每节开头都是一句“我情愿孤零零地灭亡”，全诗辗转反侧，相当感人。我们来欣赏两节：“我情愿孤零零地灭亡，/不让人知道我的忧伤/，如果我曾见过的星辰被人抢去，/不复在天上，/我情愿孤零零地灭亡，/像沙漠中的朝圣者一样/。我孤零零地灭亡，/像带镣铐的奴隶一样，/如果我曾见过的星辰不再照耀我荆棘的床，/我情愿孤零零地灭亡，/像天鹅临终歌唱一样。”这首八节诗每一节都重复前一节铺展的意向，像一条绵延的丝带，形式独特，是浪漫派诗歌中的珍品。阿尼姆和布伦塔诺固然都有自己的作品传世，但在文学史上，他们的重大贡献却是编辑、整理。收集德国民谣，出版了民谣集《男童的神奇魔号》赫尔德在世时曾反复说他的理想就是在他有生之年，能看到一部大型德国民谣集。1806年，阿尼姆和布伦塔诺出版了《男童的神奇魔号》第一卷。含210首德国民歌.1808年又出了两卷。勃兰兑斯认为：“这部民歌集不但在文化史上具有极大的意义，而且在德国抒情诗和文学创作的发展上也普遍引起轰动。它扬起了那种天然的音调，多少年来为浪漫派和后期浪漫派的抒情诗添加了新鲜的气息和响亮的和声，即使是海涅的作品，尽管纯粹现代的内容取代了浪漫主义题材，它的韵律形式和许多几乎不可察觉的文风特色都从民歌的天真妩媚中不断汲取了养料。

问 ：海涅的《罗蕾莱》就是取自布伦塔诺收集的民谣素材创作的诗。

答：是的。《男童的神奇魔号》中所收集的民谣反映了德国生活的方方面面。其中的歌者有流浪汉、手工业工人、贵族、穷人、少男少女、商人店家，所涉题材丰富多彩。就像我们先人的《诗经》，风、雅、颂三部分反映了民间，殿堂与祭神各个方面。我们从中可以看到先人的生活。比如在12，3世纪的德意志，流浪是个很普遍的现象，打零工的人随季节变化不断寻找干活的地方，络绎于途。民谣集中就有一首讲一个流浪汉 进了旅店，老板娘以为他是个有钱人，好吃好喝招待他。到结账时发现他是个穷光蛋，结果被赶到库房里去睡觉。诗中这个穷光蛋自嘲自怜，最后还是在霜冻的早晨继续上路，结果自己又去抢别人的钱。还有一首诗描写一个无赖农民骗一个名叫小格雷的姑娘拿裙子去换酒喝，结果：“小格雷哭了出来，/她的怨气很大，/她那亮晶晶的泪珠，/从她脸上滚下，/小汉斯，我的小汉斯，/刚才带我离开家，/离开我爸爸的家，/你没说这种话。/小格雷，我的小格雷，/干嘛这样哀号，/你悔恨胆子太大，/还是恨名声不好？/我不悔恨胆子太大，/也不悔恨名声不好。/我恨我的衣裳一去不复返了。”这首小曲很典型的反映出当时德意志的所谓乡野爱情。当然这些民谣也有强烈的道德诉求，对那些爱情生活中嫌贫爱富，三心二意的行为进行了尖刻的讽刺。对那些忠贞的爱情，被迫的离别，给予了同情与歌颂。

问：这些歌谣似乎也记载了许多民间传说。

答：是的，比如他记述了圣乔治屠龙的另一个完整版本，还有一些小诗风趣幽默，朗朗上口。比如这首讲述小伙子托人带信给情人的诗：“如果你到我情人那里，/就说我向她问好，/如果他问我身体怎样/，就说两条腿在跑，/如果她问我可曾生病，.就说我已经死了，/如果她开始哭起来/，就告诉她我明天就到。”诗句活泼跳跃，不事雕琢。阿尼姆和布伦塔诺所收集整理出版的这部民歌集启发了马勒的灵感，他为其中的12首谱曲，成为德国新古典主义乐派的瑰宝。

海涅是一位诗才卓绝的天才。他的创作数量巨大，体裁多样，情绪丰富多变。他的诗作可称为一座丰富的人类情感宝库。从缠绵爱情到同情苦难，从怒目反动政治势力到为劳动阶层仗义执言，从林间夜莺到出鞘的宝剑，在他的诗歌中都占有一席之地。

问：海涅的诗恐怕拥有最多的中国受众。

答：很可能如此。早在上世纪，在中国新诗创作开始萌芽时，那些新诗人就注意到海涅。这其中至少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海涅的诗，特别是他的那些抒情诗，情感丰富又平易近人，音韵朗朗上口，很对新文化运动中崛起的新诗人的胃口。所以早早就有郭沫若，段可情，冯至，林林等前辈的译作问世。《海涅抒情诗选集》的编者杨武能先生把海涅的诗划分为三大时期，第一期是囿于温柔的羁绊的抒情期，主要描写自己爱恋与失恋的感受。当然也包含一些风景描写和表达对德国现实不满的诗。第二期在1830年法国7月革命之后，这时诗中的玫瑰和夜莺已被剑和火焰代替。第三期是1845年之后，那时他的身体状况恶化，诗人辗转反侧在“床褥墓穴”中忍受肉体和精神的双重痛苦，但依然进行顽强的反抗。杨先生的这个分期是可信的。海涅的诗作数量巨大，大陆出版的《海涅全集》前四卷是韵文作品，也就是诗集。他早年写的诗有些曾在他出入的拉杰•瓦伦哈根的沙龙里朗诵过，获得好评。在1822年，海涅自己就出了一部诗集，名为《哈里•海涅的诗》。那时他尚未更名海因茨。诗集出版后他立即寄了一册给歌德，并题上献词：“我爱您”。1827年，他出版了《短歌集》这部诗集的第一主题是“青春苦恼”，记述了他最早的爱情经历。《短歌集》中就有那首哙炙人口的名诗《乘着歌声的翅膀》。

问：这可称得上世界诗歌史中最美的情诗。

答：是的，让我们欣赏一下这首诗“ 趁着歌声的翅膀，/心爱的人，我带你飞翔，/向着恒河的原野，/那里有最美的地方。/一座红花盛开的花园，/笼罩着寂静的月光，/莲花在那等待，它们亲密的姑娘，/紫罗兰轻笑调情，/抬头向星星仰望，/玫瑰花把芬芳的童话，/偷偷在耳边谈讲，/跳过来暗地里倾听，/

是善良聪颖的羚羊，/在远方喧腾着，/圣洁河水的波浪，/我们要在那里躺下，/在那棕榈树的下边，/酣饮爱情和寂静，/沉入幸福的梦乡。”显然身在德国的海涅把他实现爱情的王国放到了印度。这很可能是因为他曾短暂地爱上了他的表妹阿玛莉，而他叔父所罗门严厉禁止。这种现实世界中不可能实现的爱情便成为诗人自造的虚幻世界中的真实。这正是浪漫主义诗歌创作的铁律。这首诗节奏明快，意象丰富，情感缠绵细腻，又极具歌唱性。门德尔松为之谱曲，广为传唱。

问：据说海涅的诗最为作曲家喜爱。

答：确实如此。机缘凑巧，海涅诗歌流传的时期正是欧洲浪漫主义音乐的鼎盛之期。舒曼和海涅是同乡，都出生在杜塞多夫。他曾经与海涅会面。仅在海涅《短歌集》《抒情插曲》这一卷中，舒曼就至少为海涅的四首诗谱曲。有人统计海涅的诗被音乐家谱曲高达5000多次。有时同一首诗被好几位音乐家谱曲。《你好像一朵鲜花》是一首直白的对爱人的赞美诗，李斯特对此格外喜爱，专门给它谱曲。海涅的组诗《诗人之恋》似乎是对自身恋爱经历的描写与反省，真是首首动人。舒曼为之谱写了音乐套曲，可称之为德国艺术歌曲(lieder)的经典之作。舒曼还为海涅的另一首名诗《莲花》谱曲，这首诗被评为拟人诗作的经典。全诗通篇未出现人物，主角是一朵莲花。但海涅以莲花比拟一位满怀爱情的少女。莲花的静默，思念，幽香，处处象征着这位爱意满怀的少女。我们来欣赏一下这首诗： 莲花战战兢兢，/害怕壮丽的太阳，/她低头梦寐沉沉，/等待着良夜垂降，/月亮是她的情郎，/照醒了她的幽梦，.她对他亲亲密密，.露出温柔的花容，.她容光焕发地盛开，/向高空默然凝视，/她发出香气而抽泣，/禁不住无限相思。

问：确实诗思精妙。

答：是的，在《短歌集》这个阶段，海涅还是一位充满激情和柔情的浪漫青年。《海涅传》的作者拉达茨称：这一时期的诗“是一种浪漫主义自由意向的歌谣”。他的听众是“年轻的自由派一代人”。海涅自己编辑的第二部诗集《新诗集》出版于1844年，与《短歌集》出版相隔17年。这17年对海涅而言可谓有翻天覆地的变化，他已离开德国定居法国。1830年法国爆发七月革命，波旁王朝彻底垮台。这个历史事件让海涅极为兴奋，他甚至在日记中称自己是“革命的儿子”。海涅的左倾由来已久，在他创作的两部诗体悲剧《阿尔曼索》和《威廉•拉特克利夫》中，他就关注两个问题，一是犹太人的解放问题，一是社会平等问题。他对社会公平的要求使他很容易就接受了圣西门的社会主义思想。他相信社会主义倡导的平等思想是文明的进步。法国大革命的口号：自由、平等、博爱是海涅保持了一生的理想，尽管海涅的叔父索罗门就是犹太银行家。海涅的要求并不激进，论者称之为“喝汤问题”。也就是说富人有肉吃，穷人至少应该有肉汤喝。这是一种简单的均贫富思想。它反映出海涅的同情心，也正是这种慈悲感让他赞赏法国大革命中的激进领袖圣•鞠斯特的口号：“面包是人民的权利”所以他后来和马克思的交往也就顺理成章了。1830年海涅做《颂歌》，诗中高昂的政治激情令人惊叹。“我是剑，我是火焰，/黑暗中我将你们照亮，/战斗开始，我冲杀在前，/在斗争第一线。/在我周围躺着战友们的尸体，/可是我们已经胜利。/在热烈欢腾的凯歌声中，/回响着哀悼死者的合唱曲/。然而，我们既没有时间欢乐，/也没有时间哀泣，/投入新战斗的号角已经吹起 。”

问：这和《短歌集》中的诗感觉反差巨大。

答：是的，但另一首《西里西亚的纺织工人》却是海涅真正为工人的悲惨命运所写。1844年，西里西亚的纺织工人罢工，反抗工厂主的严酷压迫，后来酿成血案。海涅闻讯后悲愤交集，写下了这首诗：”忧郁的眼里没有眼泪，/他们坐在织机旁咬牙切齿。/德意志，我们在织你的尸布/，我们织进去三重的诅咒，/我们织，我们织，/一重诅咒给那个上帝，/饥寒交迫时我们向他求祈，/我们希望和期待都是徒然，/他对我们只是愚弄和欺骗。/我们织，我们织。/一重诅咒给阔人们的国王，/我们的苦难不能感动他的心肠/，他诈取我们最后的一个钱币，/还把我们像狗一样枪毙。/我们织，我们织。/一重诅咒给虚假的祖国，/这里只繁荣着耻辱和罪恶，/这里花朵未开就遭到摧折，/腐尸和粪土养着蛆虫生活/，我们织，我们织，/梭子在飞，织机在响，/我们织布日夜匆忙。/老德意志，我们在织你的尸布。/我们织进去三重的诅咒，/我们织，我们织。”这是一首杰出的诗歌。从技巧上看，节奏短促有力，有咬牙切齿之感。韵脚反复循环，如大河下泻，势不可挡。诗中诅咒上帝、国王、祖国这些神圣不可侵犯之物，对遭受苦难工人的同情溢出诗行，炽热饱满。1848年又是法国的一个革命年，七月王朝覆灭，建立起共和国，史称第二共和。此时海涅患上了重病脊髓炎。这年5月，他最后一次参观卢浮宫，在米洛的断臂维纳斯雕像旁痛哭失声。他说：“女神同情地俯视我，可又令我绝望。她仿佛想说，难道你没有看见，我没有手臂，无法帮助你吗？”自那时起，直到1856年海涅逝世，他一直在“被褥墓穴”里生活，他虽卧床不起，但仍然竭尽一切可能创作 。他在最后的诗中吟唱到：“我的白昼晴朗，我的黑夜幸福。/当我弹起诗琴，人民都向我欢呼，/那时我的歌是空气和火焰。/激起美丽热烈的情感，/乐器从我手中落下，那只酒杯，/我曾愉快地放在骄傲的唇边，/如今它打碎了，成了一堆碎片。/神啊，死亡多么丑恶，可悲，/神啊，在这甜蜜亲切的人间生活多么甜美。”如今我们只能在他的诗中感受到这种甜美，为此我们会永远感激海涅，这个夜莺与宝剑的诗人 。

海涅从浪漫派内部对浪漫主义的批评涉及了浪漫主义在美学、诗学方面的某些观念，但他同时攻击施勒格尔兄弟的政治态度。这表明海涅代表了浪漫派中倾向于政治革命的力量。这支力量的大本营在法兰西。1830年7月革命后，海涅到了法国，在这片政治自由带来艺术自由的土地上，他纵情歌唱并埋骨此乡。

问：“政治的浪漫派”这个提法很新鲜。

答：卡尔·施密特有一部著作，题目就叫《政治的浪漫派》，在这部书的导论中，他做了一个有趣的区分，即在德国人眼中，政治上的浪漫派是反动和复辟的意识形态，而在法国人眼中，浪漫派是从卢梭那里继承下来的革命精神。这和海涅的态度很吻和，他对德国浪漫派的头面人物施勒格尔的批评就主要集中在他对过去的迷恋。海涅说：“施勒格尔先生能够在故纸堆中把埋葬着的往日的诗歌发掘出来，大加赞扬，而牺牲掉那些洋溢着我们现代生活气息的诗歌。但是死亡并不比生命更富诗意。”1830年法国7月革命之后，复辟的波旁王朝实际上已经死亡，旁枝奥尔良的路易·菲利浦以“人民的国王”之名登上政治舞台,他接回拿破仑的灵柩，许诺给法国社会自由，包括出版、言论、结社自由。此刻海涅移居法国。他像法国人那样看待浪漫派，站在了左派立场。法国浪漫主义大师雨果总结说：“浪漫主义总而言之是自由主义在文学中的体现，文学自由主义和政治自由主义同样关注民主，艺术自由和社会自由是所有逻辑周全的思想者都会一并追求的一对目标。”

问：海涅确实同情左派的政治立场。

答：这段历史中有许多巧合，这要从他和青年黑格尔派的交往说起。1821年，海涅去柏林，在朋友介绍下，他进入了拉吉•法伦哈根夫人的沙龙。在这里他结识了当时德国最有名望的知识分子。有洪堡兄弟、施莱尔马赫、蒂克、富凯，特别重要的是黑格尔也在这个沙龙中宣讲他的精神哲学，海涅就此和黑格尔结交。他认真听黑格尔在柏林大学的历史哲学和法哲学讲座。黑格尔的那句名言“凡是现实存在的，都是合乎理性的”就出自他的法哲学。海涅曾为此和他辩论。黑格尔微笑着回答他：“这句话也可以这样理解，合乎理性的东西在必须被做成的意义上，必然存在。”海涅在他的《自白》一书中记述过一个场景：“在一个星光皎洁，清朗美好的夜晚，我们两人并肩站在窗前，我那时22岁，刚刚美餐了一顿，喝了咖啡。我便无限神往地谈论星辰，称它们为”贤人居留之地，”可大师嘀咕地说：“星辰，哼，星辰只不过是天上闪光发亮的斑痕。”“上帝啊”，我大声叫道，“难道天上没有人在死后奖赏其美德的幸福居所？”大师用他浅灰色的眼睛看着我，尖刻地说：“难道你服侍了生病的母亲，没毒死您的哥哥，还想为此得点小费？”这个场景再清楚不过地表明了一个浪漫主义诗人和一位理性主义哲学家看待世界的态度。

问：正是在这个时候海涅出了他的第一本诗集。

答：是的，他在拉吉•瓦伦哈根夫人的沙龙上朗诵他的诗，很受好评。而且，黑格尔哲学也逐渐占据了思想界的主导地位。1836年，马克思到了柏林，那时他正满心想成为一位浪漫派诗人。去柏林前，马克思先在波恩大学学习法律，但他深受浪漫派作家影响，在波恩他听了奥•施勒格尔的文学讲座。所以在宽泛的意义上，马克思和海涅师出同门。但到了柏林之后，马克思就完全被黑格尔哲学所吸引。他是博士俱乐部的成员，这个博士俱乐部是由青年黑格尔派的重要人物组成。据一位参加者记述，进入这个圈子的是一些有报负的青年人。他们大多已经完成了学业，那里充满着理想主义，对知识的渴望，和自由的精神。我们大声朗读并评判我们创作的诗歌和文章，但是我们最多的精力仍然是致力于黑格尔哲学。 但更重要的是，这个博士俱乐部中人都是胸怀改造世界的理想的人。他们是激烈的黑格尔左翼，马克思是其中最具影响力的人。他们当时的政治理想是消灭不平等的剥削制度，建立一个公平正义的社会。这个理想的思想来源是法国的圣西门主义，而海涅早在移居法国之前，大约在1826年前后，在汉堡就已经读过巴扎尔的《圣西门教义阐释》，对圣西门主义的财产观、劳动观、平等观相当欣赏。海涅在德国文坛是以叛逆者的面目出现，深得德国怀抱自由理想的青年喜爱。曾经想作诗人的马克思是海涅的读者，可惜马克思没有诗才，倒是在社会理论方面能够採百家而独树一帜。

问：海涅和马克思在这两方面都款曲相通。

答：是的，海涅1831年5月22日抵达巴黎，他自己说：“我抵达巴黎还不到24小时，就已经坐在圣西门主义者之中了。”19世纪40年代正是社会主义思潮在欧洲广泛传播的时代。和德国相比，法国在社会理论探索方面要相对自由。马克思在德国办的《新莱茵报》被当局查封。他的合作伙伴卢格便提议到法国去办一份《德法年鉴》。1843年10月，马克思也到了巴黎。他在巴黎只待了一年多一点。而这一年多里，海涅是他最常交往的人。他与恩格斯也在摄政咖啡馆会面，被称为“历史性的会面”。据马克思的女儿爱琳娜记载，有一段时间，海涅每天拜访马克思。马克思的妻子读海涅的诗，并听取他们的意见，马克思和海涅没完没了地修改10行小诗，推敲每一个词，修改润色直到完美的程度，除掉每个雕琢的微小痕迹。海涅甚至救过马克思新生孩子的命。《马克思传》中记载，一天小婴儿突然抽搐，父母不知所措。海涅建议给孩子热水浴。他自己准备了热水，给孩子洗了澡。孩子马上苏醒过来。 1845年1月，法国基佐政府应普鲁士国王要求，将马克思、卢格和海涅驱逐出境。但海涅因有合法身份而被豁免。马克思在前往布鲁塞尔之后说，留在巴黎的海涅是让他最怀念的人，还后悔没把海涅装进行李一起带走。

问：看来两人还真有情谊。

答：这反映出海涅这个人的多面性。《海涅传》的作者拉达茨说：“海涅在巴黎的头五年是一道彩虹，朝着昏暗的天空闪烁着光谱的全部颜色。”这些色彩恰是当年巴黎那些文化巨匠的光彩闪现。海涅和大仲马是朋友，是柏辽兹的证婚人，敬佩乔治•桑，参加李斯特和肖邦的音乐会。他甚至和极有权势的银行家罗斯柴尔德有私交，两人曾一起在巴黎街头闲逛。马克思在《黑格尔法哲学批判•导言》中那句名言“宗教是人民的雅片”就是套用海涅《论德意志宗教和哲学的历史》中的话。恩格斯甚至说：“海因茨•海涅，所有在世的日尔曼诗人中最著名者，已经加入了我们的队伍。”这一幅让人眼花缭乱的图画背后的真相是什么呢？我们可以用政治上的浪漫派这个说法来理解。卡尔•施密特在《政治的浪漫派》一书中说：“梅特涅把浪漫派理解为自由主义和人道倾向。”又说：“浪漫派是主体化的机缘论。在浪漫派中间，浪漫的主体把世界当做他从事浪漫创作的机缘和机遇。”这里所谓的机缘和机遇，在我看来就是一个怀抱浪漫主义的理想，从事创造性工作的人的生活。海涅称马克思执拗，他抗拒马克思强横的逻辑，因为未来属于共产主义这一判断让他惧怕：“那些面目不清的反对崇拜圣象者取得统治权的日子。到那时，他们会用粗糙的拳头砸碎我的可爱的艺术世界里所有的大理石像，他们会捣毁诗人如此可爱的，所有那些妙不可言的古怪念头，他们会砍倒我的月桂树、百合花，夜莺这无用的歌手会被赶走，我的《短歌集》会被零售商用来糊纸口袋，倒进咖啡或鼻烟卖给未来的老太婆。我预见到这一切，但我想到共产主义借以威胁我的诗和整个旧世界秩序的灭亡，一种难以言喻的忧郁攫住了我。”海涅的担忧在苏俄共产制度下成为了现实，而政治上的浪漫派所剩下的唯一反抗的武器竟然仍然是艺术作品，它体现在阿赫玛托娃的诗，托马斯•曼的小说，表现主义的绘画中，那是没有希望的希望 。

海涅是奥古斯特·施勒格尔的学生，实际上，作为浪漫派领军人物，是他教给了海涅浪漫主义的基本理念和诉求。但后来海涅对浪漫主义的分析批判竟多是对准施勒格尔的。 这既有文学理念不同，也有政治上的原因。因为海涅是拿破仑的崇拜者，奥·施勒格尔则是 斯塔尔夫人的忠实伴侣。斯塔尔夫人恰是拿破仑的死敌。

问：海涅攻击施勒格尔实际上是在攻击自己的老师。

答:事实如此。其实，施勒格尔是个忠厚学者。海涅初学作诗时，曾将自己的诗送给老师过目。施勒格尔亲笔为他改诗，教给他如何使用韵脚。海涅的文学史知识大半来自奥·施勒格 尔。海涅听了他讲授的德意志语言和诗歌史课程。奥·施勒格尔在他的听课证明上写下评语 ：“我愉快地证明他勤奋而专注地听课。”海涅知道文坛学界中有人对他攻击奥·施勒格尔不满 ，他自己辩解说：“既然我以前曾是奥·施勒格尔的学生，我对他多少会留些情面。可奥·施勒 格尔先生给他的文学之父老皮尔格留过情面吗？没有。他的行为完全依照传统习惯。因为在 文坛上，犹如在北美洲野蛮人的丛林里，父亲一旦年老体衰就被儿子杀死。”显然海涅早就明白他在扮演一个弑父的角色。他对施勒格尔兄弟的攻击首先集中在他们对中世纪艺术的推 崇上。海涅称施勒格尔兄弟是浪漫派的掌门人，但他们两人又提不出一套“切实的理论”来推 进浪漫派的创作。因为“浪漫主义艺术表现的乃是无限的事物，尽是些虚幻的关系。他们仰仗的是一套传统的象征手法，或者进而仰仗譬喻。基督自己就试图以各种各样的譬喻来阐释 他的唯灵论思想。因而在中世纪的艺术品里充满了神秘的，迷样的，奇异和虚夸的成分。”

问：看来海涅把施勒格尔兄弟倡导的浪漫主义看成是倒退的艺术理念。

答：在这一点上海涅其实摇摆不定。他本人的创作也运用大量象征手法，但他却责怪“两位 施勒格尔先生说，我们的文艺已经老朽衰败。我们的缪斯是一个手握纺槌的老妪。我们的爱 神不是金发少年，而是一个萎缩干瘪，满头灰发的侏儒。我们的感情已经萎顿，我们的幻想已经枯竭，我们必须重新振奋，去探索那埋没已久的中世纪素朴单纯的文艺源泉。于是返老 还童的仙浆便会向我们迸涌而来。”这些批评仍然在艺术追求，诗学理论方面。但接下来海 涅就从政治上开了火。首先，他断言：“没有一个民族比德国人更效忠于他们的君王了。”其 次，他认为德国人的爱国主义同法兰西这种文明国家的爱国主义不同，他以爱国之名使粗野 成为心胸狭隘的德国人的理想精神。“这种粗野精神开始卑鄙无耻，粗暴放肆地反对一种思想，这种思想正是德国创造出来的最辉煌，最神圣的东西，那种人道主义和普遍的博爱精神 。我们伟大的人物，莱辛、赫尔德、席勒、歌德和德国一切有识之士始终尊奉的那种世界主 义。”这样海涅就把施勒格尔兄弟放到了德国精神所具有的世界主义的对立面，让他们成为 狭隘的国粹派。他话中有话地说：“浪漫派当时和各国政府以及各秘密团体的活动携手并进 ，奥·施勒格尔先生阴谋反叛拉辛，这和斯泰因部长阴谋反叛拿破仑的目的相同。”这明显是 指施勒格尔同反拿破仑的斯塔尔夫人站在一起。海涅的这种政治攻击也不全错，弗·施勒格 尔后来完全站在欧洲反动势力一边，去给拿破仑垮台后左右欧洲政治的梅特涅当了秘书。在 这个视角下，浪漫主义者对德国文学的贡献被扔在一旁。海涅断言：“浪漫派顺着时代的潮流游泳，也就是说顺着一股回向源头的潮流游泳。最后德意志爱国主义和德意志民族性取得 了胜利。于是，国粹的，德意志的，基督教的浪漫派高奏凯歌。拿破仑这位和亚历山大和凯 撒同样古典的伟大古典主义者一败涂地。而奥古斯特·威廉和弗里德里希·施勒格尔这样渺小的浪漫主义者却作为胜利者昂然崛起。”

问：海涅似乎完全站在古典主义立场上批评浪漫派的代表施勒格尔兄弟。

答：这是个很奇特的现象。他推崇歌德、席勒，认为“奥·威·施勒格尔先生之所以名闻遐尔就 是因为他肆无极惮地攻击了在世的文坛权威。”他指的就是施勒格尔兄弟对歌德的不敬。其 实施勒格尔兄弟是相当有才华的人，德国接触印度文学与思想，这两人有极大的贡献。弟弟 施勒格尔是最早研究梵文的专家 。歌德晚年出版了一部诗集《西东合集》，其中借用了一些具有东方色彩的主题和人物。比如诗集中那些以苏莱卡为名的情诗，是德国诗歌的巅峰之作。海涅对此赞不绝口。他说：“ 歌德在此把最令人心荡神迷的人生享乐变成诗句，这些诗句是那样的欢快，轻柔，那样飘忽 ，空灵，不由让人感到惊讶，德国语言竟能写出这样的诗句。”他认为：“西方已经厌倦了它那僵冷枯瘦的唯灵主义。又想到东方健康的肉体世界去恢复元气。”但是歌德转向东方，眼光投向的是波斯和阿拉伯世界，却不喜欢印度。海涅推测：“说不定他在施勒格尔兄弟和他们的朋友所进行的梵文研究中窥测到一种天主教的阴谋诡计，因而产生了反感。”这个推测很可能是真实的，因为施勒格尔兄弟在研究印度思想的同时，都皈依了天主教。海涅认为： “这些先生把印度斯坦看作天主教世界体系的摇篮，他们在那里看到了基督教等级制度的典范，找到了三位一体，神化为人，忏悔赎罪，苦修禁欲，以及其他种种他们喜欢的玩意。” 结果歌德反感印度，让施勒格尔兄弟不满。他们称歌德“是一个皈依了伊斯兰教的异教徒。” 小施勒格尔甚至指责歌德的诗歌”没有中心”。

问：这不是很常见的文人相轻吗？

答：不，至少在海涅看来，这是浪漫派的头面人物对以歌德为代表的古典主义的攻击。我们知道海涅曾经称拿破仑是最伟大的古典主义者，就可以明白他对古典主义的捍卫只是表达他 的另一种政治理想。这其实是一个浪漫主义者的想象。我们可以从海涅自己的叙述中看到证据。他赞扬歌德：“他的外表和他作品中的语言同样宏伟。他的身形也长的和谐，明朗，快 活，高雅。在他身上可以像在一座古代雕像身上一样研究希腊艺术。歌德的眼睛像天神的眼睛一样安详泰然，天神的眼睛总是凝固不动的。拿破仑的眼睛也具有这种特点。”在海涅心目中，歌德、拿破仑这类人物和浪漫派不沾边，因为他们代表了新世界，代表着光明和太阳 。可浪漫派的艺术品位和诗学追求却是回到中世纪昏暗垂死的境界，是“向后看”的。他对弗· 施勒格尔的评价是：“弗·施勒格尔思想精深，熟悉过去的种种灿烂光辉，也深感现代的一切痛苦忧伤。他看见夕阳西下，便满腹哀愁的凝望着落日的去处。夜色四合，便悲叹黑夜的昏暗。他没有发现一轮崭新的旭日已在相反的方向喷薄而出，光芒四射。他憎恶现在，害怕未来，他那启示一切先知的眼光只投向他心爱的过去。”海涅的这番话表明他代表了浪漫派的另一个倾向，积极的，向上的。极具斗争性的。所以他对浪漫派的批评是从浪漫派阵营内投出的匕首。

在中国大陆，浪漫派群星中名声最响的人是海涅。他的诗《罗蕾莱》、《乘着歌声 的翅膀》、《莲花》、《你好像一朵鲜花》等等，被门德尔松、舒曼、李斯特等大音乐家谱 曲，不仅在世界传唱，甚至在中国文革前和文革中，就凭借《外国民歌二百首》这部歌曲集 的流传为许多人熟悉，喜爱。但在浪漫派家族中，海涅的地位相当特殊，他是以一个叛逆者 的身份出现的 。

问：确实，我们这一代人谁不会唱《罗蕾莱》？而且海涅这个人一生丰富多彩，他的经历就 像一首浪漫主义诗歌。

答：是的，在浪漫派诗人中，海涅最尊崇拜伦。而且，他们的生活和创作真有相像之处。两 人都崇尚自由，为此流亡海外，客死他乡。两人都是拿破仑的拥护者，都把自己的经历写成 游记长诗。拜伦有《恰尔德·哈罗尔德游记》，海涅有《哈尔茨山游记》。甚至在诗中，两 人的感受都相通。拜伦在诗中写到“哈洛尔德呢？难道我已忘记，/催促那忧郁的旅人继续去 漂泊？/别人抱恨的事他都不介意，/再没有恋人值得咏叹，用虚假的悲歌。”海涅也在诗中 吟诵：“我要登上高山去，/那里有朴素的人家，/在那里胸怀自由地敞开，/还有自由的微风 吹拂。”海涅1828年到英国访问并写下《英吉利片段》，此时拜伦已在希腊病故。但两人在 一点上心气相通，那就是海涅在甲板上看到泰晤士河时发出的感慨：“自由是传遍全球的一 种新宗教。”拜伦抱此信念而死，海涅则在登陆英伦时说：“英国人爱自由如同爱他的合法妻 子。他占有她，虽然他不会异乎寻常地体贴她，但懂得在紧急情况下像男子汉那样保卫她。 法国人爱自由如同爱他的意中人，他会对她怀着炽热的激情，他会燃起爱恋之火，他会立下 海誓山盟，跪倒在她脚下。他会为她进行殊死搏斗，为她做出千万种蠢事。德国人爱自由则 如同爱他的老祖母。”

问：显然海涅认为他的同胞对自由缺乏激情。

答：是的，这种感觉占据了海涅一生，所以他后半生就移居法国。德国浪漫派确实把他们对 自由的渴望编织进哲学、诗歌、小说，可海涅是个例外。他一脚站在浪漫派的土地上，一脚 站在动荡的欧洲政治中。 他对此相当清醒。他坦承：“一位才智卓绝的法国人我称为‘一个背叛的浪漫派’这种说法虽然恶毒，但我还是为此极为欣悦。它一语中的。尽管我对浪漫派大举讨伐，赶尽杀绝，我依然 是一个浪漫派。其程度超过我自己的预料。我对德国浪漫派诗歌给予致命打击之后，无限的 思念又悄悄潜入我的心里，使我对浪漫派梦幻国度里的兰花充满憧憬。”他还念念不忘：“我 拿起那着了魔的拨弦琴歌吟一曲，对一切月色朦胧的醉意和一切夜莺的疯狂神往陶醉。我知 道这是浪漫派最后一曲自由的森林之歌，我有充分的权利说，在德国浪漫派的历史里，应该 好好提我一笔 。”很明显，海涅对自己的定位是相当清楚的。

问：拜伦本人就是贵族，那么海涅的家庭背景如何呢？

答：当然，我们在介绍海涅的思想与创作之前，还需要介绍一下他的出身背景。原则上，海 涅是1797年12月13日出生在杜塞多夫一个犹太商人家庭。但是他自己也曾经给出过几个不 同的出生日期。而且因为有火灾烧毁了一些户籍档案材料，海涅的准确出生日期已经很难证 明。他自己倒是不在乎，说：“最重要的是我出生了。”他父亲经商布料生意，但并不成功。 倒是海涅的叔父所罗门是一位成功银行家，一直负担小海涅的学习与生活费用。海涅原来叫 哈里，后来改名海因茨。年轻时的海涅身材修长，面容清秀，也是恃才傲物的性格。当那位 供养他生活的银行家叔叔批评他不务正业时，他竟然给叔叔回信说：“你身上最好的东西就 是姓了我的姓。”这不仅没大没小，而且相当侮辱人。海涅先入格林根大学，在学校出了名 的桀傲不驯，被校方传讯多次。还因与人决斗差点被开除。后来他转往波恩大学学习法律， 正是在这里，他遇到了奥古斯特·施勒格尔。海涅从他那里学到了许多重要的知识。包括德 意志语言史，诗歌史。事实上是奥·施勒格尔把海涅引进浪漫派文学圈子。奥·施勒格尔甚至 一字一句帮海涅改他的诗作。后来海涅在《论浪漫派》一书中尖刻地攻击施勒格尔，显得 相当不厚道。他的叛逆性大发作，不仅攻击自己的老师，也对当时和施勒格尔一起生活的斯 塔尔夫人大加嘲讽。斯塔尔夫人有著作《论德国》，是当时第一部向欧洲介绍德国的书。海 涅针锋相对，也写了一部《论德国》，分为两部分出版。一部叫《论德国宗教和哲学的历史 》，一部叫《论浪漫派》。正是在这部书中，他尖锐地批评德国浪漫派，坐实了他浪漫派叛逆的名声。

问：看来他这是向自己的老师开战啊。

答：是的。开战的由头就是斯塔尔夫人在她的《论德国》这部书中专论德国文学与艺术的一 卷。在这部书中，斯塔尔夫人第一次全面介绍了德国文学，列举了从维兰、克罗卜施托克到 莱辛、歌德、席勒一系列人物，对他们的重要作品一一枚举，做了详细的分析。当然她也特 别指出施勒格尔兄弟对德国文学的贡献。斯塔尔夫人指出，德国文学普遍存在的一个特点， 那就是晦暗。这我们在前面也强调过。那是因为德国文学总要披上哲学的外衣。斯塔尔夫人 指出：”德国人觉得晦暗是一种乐趣，他们常常要把本来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东西重新送进 黑夜。他们对一般平庸的见解深恶痛绝 ，而当他们不得不复述类似见解时，总要镀上抽象的纯哲理色彩。”应该说斯塔尔夫人的感 觉是很准确的。可海涅不满斯塔尔夫人对施勒格尔兄弟过分褒扬，认为她只为浪漫派效忠。 他说：“我要奉劝诸位使用该书时必须相当谨慎，这完全是一本同人书藉。斯塔尔夫人用书 本的形式打开了一个沙龙，她在这个沙龙里接待德国作家。这本书里人声鼎沸，纷乱嘈杂。 可是奥·威·施勒格尔先生优美的高音听起来总是最为清晰。”这话显出海涅有偏见，因为斯塔 尔夫人在书中分析介绍歌德、席勒的篇幅远远多于对施勒格尔兄弟的介绍，只是因为斯塔尔 夫人在德国文学界的活动，比如与歌德会面，都是由奥·施勒格尔安排的。他一直陪伴在斯 塔尔夫人身边，直到她去世。

问：海涅是施勒格尔的学生，那时在德国文学界地位还不高。

答：是的。这反映出海涅性格中待人刻薄的一面。海涅批评斯塔尔夫人只效忠于一个流派， 并且助长这一派的倾向，这相当不公平。再有，对德国文学中最突出的品格，斯塔尔夫人的 看法是：“在德国，美体现为古代骑士制度。他的力量、忠诚、善良，北方严峻的自然条件 以及与之相结合的高尚而多情的性格。”而且斯达尔夫人对基督教在德国文学中所起的作用 也给于正面评价。她说：“宗教是信念使粗犷的荣誉感变得纯净神圣。对妇女的尊重，由于 保护一切弱者的教义而变的格外动人。那种对于殉身的热诚，那武士的天堂，世上最富于人 情色彩的宗教就在那里确立。”而海涅却认为德国浪漫派“就是中世纪文艺的复活，它来自基 督教，它是一朵从基督的鲜血中萌生出来的苦难之花。”这种基督教色彩的浪漫派性格在海 涅眼中不是“纯净神圣”而是“痛苦”。他说：“这是一朵稀奇古怪，色彩刺目的花，花萼里印着 把基督钉上十字架的刑具，铁锤、钳子、钉子等等。这朵花绝不难看，只是鬼气森然，看它 一眼甚至会在我们心灵深处引起阵阵恐怖的快感。这朵花正是基督教最合适的象征。基督教 最可怕的魅力正好是在痛苦的极乐之中。”在我看来，斯塔尔夫人和海涅的评论若能合一， 就是对浪漫主义基督教性格的一个完美表述。

在浪漫主义群星中，除了施勒格尔、诺瓦利斯、荷尔德林这些黄钟大吕的声音之外 ，还有一路纤巧细腻，辗转于内心感受的绮丽之声。威廉·亨利希·瓦肯罗德和路德维希·蒂克 就是其代表人物。瓦肯罗德年仅26岁就去世了，留下的作品却字字珠玑。他几乎是苦口婆心 地劝说人们，向艺术敞开的心灵才是有价值的心灵，以艺术为摹本的人生才是美好的人生。

问：瓦肯罗德留下的作品似乎不多，但影响却很大。

答：这是很特殊的。以他的名字出版的作品集《一个热爱艺术的修士的内心倾诉》共收有19 篇文章，其中还有四篇是他的好友蒂克所写。但这本薄薄的小书却被人视为浪漫主义写作的 纲领性作品。勃兰兑斯在论述德国浪漫主义的专著中说：“这个新学说的最初一批宣教士却 绝不是狂饮醉闹，放荡不羁的。相反，我们所遇见的第一个面容乃是最文静，最无邪的，也 许是现代文学中最纯洁最温柔的，那就是瓦肯罗德的高贵苍白的脸。”在浪漫派群星中，瓦 肯罗德是最忠于艺术理想的人。他真正愿意献身艺术，像一位教徒把自己奉献给神。浪漫派 同仁中，他对艺术的虔诚无人可比。有趣的是他的出身环境却完全不是这个氛围。他父亲是 柏林的司法部长，而且为人极严厉。他早就规划好要让瓦肯罗德从事法律。瓦肯罗德却全身 心投入到对艺术的探索中，这个冲突导致他身心分裂。一方面是父亲严苛的现实原则，要求 他走一条世俗所要求的道路，另一方面是他内心对艺术的极度渴望与热爱。文弱的瓦肯罗德 经受不住这双重重压，年仅26岁就去世了。他曾说过一段话：“艺术是一种有诱惑力的禁果 ，谁尝过它最核心和最甜美的汁液，对于熙熙攘攘和生气勃勃的世界来说，谁就无法挽回地 消隐。他会越来越紧的蜷缩进自己的享乐生活中，他的手完全失去力量，无法向同伴示意。 ”

问：深入到艺术中的人难免会有一种孤独感。

答：是的，但他们同时也更渴望有知音。瓦肯罗德很幸运，他有另一位浪漫派天才蒂克做朋 友。这位蒂克在浪漫主义文学中贡献很大，他的作品有讽刺喜剧《穿靴子的公猫》，艺术童 话《金发的埃克贝尔特》，他的小说《弗兰茨·施特恩巴尔德的漫游》被称为浪漫主义艺术 家小说的典范。是他把瓦肯罗德的文章合辑出版，并且和瓦肯罗德一起去探索德国中世纪的 遗迹，试图从中寻找德国浪漫主义隐密的根源。1793年夏天，蒂克和瓦肯罗德走访了班贝 格、拜洛伊特、纽伦堡。他们在夜色下的森林中漫步，在中世纪城堡废墟中徘徊。让他们大 感惊异的是所有这些中世纪遗迹似乎都和音乐有关。蒂克就忘不掉“当一缕圆号的颤音飘然 而至时，皎洁的月色更显出无穷的魅力。”所以他的文字特别具有音乐感，以致后来音乐巨 匠勃拉姆斯给蒂克的十五首浪漫曲《美丽的马格罗尼》谱曲。瓦肯罗德在《一个热爱艺术家 的修士的内心倾诉》中，用晶莹剔透的文字记下自己欣赏艺术时的感受。每一篇文字都在显 示一颗浪漫主义的心灵是怎样融化在艺术中的。他面对音乐、绘画、雕塑、建筑，面对拉斐 尔、丢勒、米开朗基罗倾诉自己内心的感受。他幻想自己站在这些大艺术家中间，因为他们 的天才创作，自己的生命才有了意义。瓦肯罗德坚信，造物主给人的最宝贵的赠礼就是让人 有欣赏艺术和美的能力。如果说一个人一生有什么成就，那就是他学会了欣赏和热爱艺术。

问：瓦肯罗德似乎认为欣赏与领悟是与神的直接交流。

答：是的。比如谈到音乐，他说：“事实上我们取得的成就，原本一半要归功于艺术的神圣 和自然永恒的和谐，而另一半要归功于慈爱的造物主，是他赋予我们运用这些宝藏的能力。 绚丽多彩，优美动听的旋律会激起我们心中无限波澜，而它们却无一不出自那唯一的美妙无 比的三和弦，无一不为自然天生造就而成。我们怎能不感谢造物主呢？各种声音天然就被赋 予人类心灵的通感，造物主又赐予我们记忆，将声音聚合在一起来打动人的心灵。”在面对 拉斐尔的绘画时，他也把画作的卓绝归因于某种神秘的启示，因为瓦肯罗德无法解释他内心 的艺术激情从何而来。对于像他这样一个对现实世界怀疑不安，畏惧逃避的青年人，每一件 艺术作品都仿佛是一个启示，他只能在自己心灵的渴望与幻想中求得艺术的真实。这是当时 德国浪漫主义一代人普遍具有的心理倾向。所以瓦肯罗德嘲笑用语言描绘激情的所谓鉴赏家 ，他说：“艺术家激情的本质是无法用语言来描述的，而那些人谈论它就像谈论眼前的食物 。他们解释它，喋喋不休地讲述它，其实他们本该羞于谈及这个神圣的字眼。”为了证明他 自己的观点，他举了一个例子，就是拉斐尔在创作他的圣母像时所经历的奇迹。

问：达芬奇也有这个主题的不朽杰作。

答：但是瓦肯罗德独独钟爱拉斐尔的圣母，我想这和他本人纤细，温柔，虔敬的性格有关。 因为拉斐尔的圣母象更甜美，温柔，纯净，而达芬奇和米开朗基罗的作品更有激情和张力。 瓦肯罗德说，他在一座古老的修道院中发现了几页手稿，其中描述了拉斐尔向他的朋友讲述 自己创作圣母像的经过。根据瓦肯罗德的叙述，拉斐尔希望能画一幅完美的圣母像，但在他 心灵中出现的形象都不令他满意。“他感到自己的想象力不过是在黑暗中摸索，然而他的灵 魂中偶尔也会掠过一丝仿佛来自上天的光，让他看到了自己所欲求的圣母像那清晰的线条。 ”一天，拉斐尔被无法抑制的激情刺激，抓起笔开始画。夜里，拉斐尔突然从梦中惊醒，他 看到一束光正照在他未完成的这幅圣母像上。这是一幅完美之极的圣母像，正是他苦苦追求 却始终无法实现的圣母形象。瓦肯罗德解释说这就是神在启示他，因为拉斐尔有一句名言： “由于难得寻见完美的女人形体，所以我尊重降临到我灵魂中的源于精神的形象。” 这种对艺术创作与欣赏的神秘主义解释是典型的浪漫主义创作观。这其实是一种无法解释的 解释，它的核心根据就是人有着无法用理性加以说明的内在的隐秘世界，它凭借启示，幻想 ，梦境展示出来。

问：这个过程倒是真实的，也确实凭此产生过许多杰作。

答：这就进入到创作心理学的领域了，现在艺术哲学、美学也有更深入的解释。瓦肯罗德是 浪漫派作家中最推崇这一点的，可惜他英年早逝。而他的挚友蒂克却在浪漫主义文学创作中 有更大的成就。他写的童话故事被公认为是最好的童话小说，他重新发掘出的古老的德意志 传说《汤豪赛》成为瓦格纳的歌剧题材。蒂克的作品总会引入音乐主题，这对19世纪德国古 典音乐戏剧化的倾向影响很深。他最著名的游记小说《施特恩巴尔德游记》完整地塑造了一 位献身艺术的青年的成长过程。他最常为人引用的一段话说：”难道一切都要以吃喝和衣着 为目的？真正崇高的东西不能也不允许有用。这种功利性完全背离神圣的天性，它意味着破 除崇高，将之贬入人类低俗的需求。诗人当然需要许多东西，但他绝不能将自己的精神作贱 成他身体的奴隶。我视艺术为我们之不朽的一个担保。”蒂克的这段话可以被看作浪漫主义 者的核心理念。

海德格尔阐释荷尔德林的诗当然不是一种文学批评，而是构建一条经由诗而达于思的通道。他体验到的正是荷尔德林用诗行所揭示，描绘的时代状况：众神远去，精神贫乏，利害算计，社会一切以实用与否为价值标准。但人这样的居于大地是正确而适宜的吗？显然不是。荷尔德林已然给出了另一种可能性。

问：海德格尔似乎通过阐释荷尔德林的诗揭示出人的现存状态和他心中的理想状态。

答：是的，这就是荷尔德林的第五个关键诗句：“充满劳绩，然而人诗意地栖居在这片大地上。”在海德格尔看来，荷尔德林揭示出人在世间操持百业，获取成果和报偿，但“所有这些都没有探入人类此在的根基。人类此在在其根基上就是诗意的。”这里“此在”（Dasein）一词就是“在世之人”，他要告诉我们，人在入世操持，经营百业之时，会遗忘人居于大地之上的本质“诗意地栖居”。因为“诗乃是一个历史性民族的原语言”。而我们的“日常言谈则是被遗忘了的，因而是精华净损的诗。”在此，海德格尔从荷尔德林的诗中看出天地两界。陈嘉映先生这样描述这天地两界：“人固然须汗流满面才得糊口，但人之为人却特受神恩，得允在劳作中并因其劳作借其劳作仰望天界。此仰望固然直抵天穹，却不因此弃绝大地。是诗性使人得以仰望天界。同时也正是诗性把人引向大地，携入其栖居。”荷尔德林所担心的是人丢失“诗意栖居”本质，而庸庸碌碌地入世操持，再不抬头仰望高天。这样的时代不管有多少物质财富的积攒，终究是一个贫困的时代。所以“诗意地栖居”并不仅指人在现世盖建一所房屋来居住，它首先是一想像“这是诗人对现实闭上双眼的方式。”但是我们不要忘记，想像也是一种“建居”活动，它甚至比实际的“建居”更真实。因为在古希腊，也就是在那个被视为人性最充沛的时代，“创建”和“为诗”(Poesie)是一回事，这个词原意就是创造。所以荷尔德林所说的“诗意的栖居”是在想象人在世上能拥有一种有意义的神性的生活，这才是人真正的“栖居”，安宁、甜美。友爱。这是一种幸福之栖居。

问：这是通过诗构建的理想世界。

答：是的，所以荷尔德林绝非好骛高远地描绘虚无缥缈之地，他只是在描述人类本该如此幸福的生活。还有什么词汇比“诗意地栖居”更好地描绘人世间幸福的居所呢？海德格尔敏锐的注意到这一点，他指出：“人诗意地栖居。是说诗意创造首先使居住成为居住，诗意创造真正使我们居住，诗意的创造。它让我们居住，它是一种建筑。”然而“遍及全球，一种被言说者放肆的但圆滑的谈论，写作和广播喧闹着。人似乎作为语言的形成者和主人活动着。”这种喧嚣和言谈随时变成哈马斯和以色列的炸弹，伊朗和美国的导弹。创建变成毁灭，在人现实之居已不可能时，诗意地栖居更成为无比珍贵的向往。荷尔德林的诗句告诉我们“诗意并非飞翔和超越与大地之上，从而逃脱它和漂浮在它之上。正是诗意首先使人进入大地，使人属于大地，并因此使人进入居住 。”应该承认海德格尔对荷尔德林诗的阐释是深入的。但我们必须指出他自身所经的迷途，那就是他对纳粹党的暧昧态度。无论他后来有多少辩解说明，但无法抹去这一大污点。还有一个更有意思的插曲，侥幸从纳粹集中营逃生的大诗人保罗·策兰也关注过海德格尔对诗的阐释，而海德格尔也非常注意策兰的诗。他对人说：”我很久以来就想结识策兰，他远远站在前面。我知道他的所有作品，也了解他自己从中摆脱出来的艰难危机。

问：海德格尔是否从策兰的经历与创作中感觉到了某种歉意 。

答：有可能，1967年7月在弗莱堡大学举行过一次策兰诗朗诵会，海德格尔积极参加。但是后来拍照时，策兰拒绝和海德格尔同框。或许是他和家人在纳粹集中营的痛苦遭遇让他难以和曾为纳粹同路人的海德格尔握手言欢。海德格尔表现的倒还得体，说他不愿意就算了。不过后来策兰还是受邀去了海德格尔在托特瑙山上的小木屋。此后两人还有通信来往，直到1970年策兰在巴黎自杀。策兰对海德格尔的思想是赞赏的，但对他的历史污点耿耿于怀。1798年，荷尔德林被迫和他的狄奥提玛，苏塞特分手，但在两年多的时间中，他们依旧通信，还偶尔见面。只是这种关系让两人无比痛苦。终于在1800年3月5日，苏赛特给荷尔德林写下最后一封信：“我没法再写下去了，再会吧，再会。你在我心目中永不消逝，与我同在。”这永远的诀别促使荷尔德林写下千古绝唱《梅农为狄奥提玛哀叹》。在这首诗中，荷尔德林自比柏拉图笔下的梅农，向着他的女神唱出震荡心魂的哀歌：爱的光芒，难道你也照耀死者，你金色的光芒/光明时候的形象，你们是否也照进我的夜晚。”他回忆爱恋的甜蜜时光：“我们心满意足的相会，像默默含情的天鹅一对/栖息在湖畔沙滩，浮游在波浪之上/俯视水中的白云倒影/又见湛蓝的天幕在船夫的脚下掠过。”几乎同时，荷尔德林的诗歌创造达于高峰。《 圣饼与葡萄酒》、《返乡》、《日耳曼尼亚》、《莱茵河》、《回忆》等大作相继涌现，“回忆”，“返乡”，“漫游”等等意象也更多地出现在诗中。在荷尔德林那里，返乡的意念隐隐包含着后来被黑格尔运用的异化概念，它意味着人本体的属性或创造物同人分离，反而成了异己的，压迫性的东西。而荷尔德林渴望人能重回大地，诗意地栖居。他在《回忆》一诗的结尾断言“诗人创建那永存的”。海德格尔对此心领神会，他解释说：“诗人之思总是向着希腊人的家园。”

问：因为在荷尔德林心目中，希腊人是未经异化的完整的人。

答：是的。这是他诗中不断显现的主题。1801年，经友人介绍，荷尔德林去瑞士短暂的担任家庭教师，随后经博登湖回故乡。归途中他陶醉于大自然的美丽壮阔，他把这自然看作神的形象和恩赐。他写下《归乡》一诗：“银色的山峰在静静的闪耀/玫瑰朵朵已缀满皑皑白雪/高处,坐在光的圣殿上,那纯洁/快乐的上帝正兴高采烈变换光的把戏。”回到故乡后，赫尔德林给席勒写信，希望能在耶拿大学教授希腊文学。但席勒没有回信，生活所迫的荷尔德林只好接受去法国波尔多担任家庭教师的工作。这个结果让荷尔德林心潮起伏。他给朋友写信说：“我很久都没有哭过了，但这一次，我留下了苦涩的泪水。因为我决定此刻就要离开我的父国，也许是永远。在这世上我究竟还有什么更可亲的事物呢？他们可能并不需要我。”就在同一封信中，一个不祥的声音出现了：“我想要寻找一条首先可以免于疾病发作的道路，这是无神的，疯狂的，而对于死亡而言，一切都无能为力。”1802年5月，荷尔德林的女神苏赛特去世了。他经过旺代地区回到德国，就出现了我们在前面讲到过的情形，他到家时，精神已出现疯癫迹象。1803年他与谢林见了一面，之后谢林断言：“那是一场悲伤的重逢，因为我很快就说服自己相信，这把轻柔地绷上弦的琴永远的损毁了。”1806年，经医生诊断荷尔德林患上精神分裂症，在九月份被强行送往医院。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他搬到木匠恩斯特·齐默尔的家中，居住在塔楼一间面对内卡河的房间内，一直到1843年去世。在这漫长的36年中，这位伟大的诗人几乎沉默着，每天散步，偶有朋友看望，也偶尔写诗。后被集为《塔楼之诗》，其中一首题为《人》的小诗清新靓丽，充满了参透人生之感：“人若离于自身,孤独生存/如此,好像一日区别于诸时日/人之卓越者趋于独异/离开了大自然也离开了妒忌/他仿佛独自生活在遥远的异域/春风染绿了四周，夏日友好的栖息/直至年岁匆匆步入深秋/流动的云总在那陪伴我们。”茨威格精辟地总结了荷尔德林的一生：”荷尔德林的美正是他可悲的罪过，他对崇高的世界的信仰激怒了底层的尘世，除了乘着诗歌的翅膀逃离这个尘世之外别无他法，直到这个顽冥不化者认识到了自己的命运的意义，英雄的毁灭，他才开始掌握这命运”。

归根到底荷尔德林是诗人，不过他是一位意义独特的诗人。用海德格尔的话说，他是“诗人的诗人”因为他的诗体现了“诗之本质”。什么是诗？诗人何为？诗思与哲学在何处同一？诗人荷尔德林和哲人海德格尔共同操演了一首精美绝伦的诗与思的二重奏。

问：当代学界大多重视荷尔德林的诗与思的关系。

答：是的。从德国文学的角度看，他毫无疑问是浪漫派中最伟大的诗人。但在当前学界，人们又把他的诗当作哲学课题来研究体会。 这个趋势是由当代大哲海德格尔所推动的。他撰写了许多专著，阐述荷尔德林诗与思的同一性，发掘荷尔德林诗揭示“存在”这一哲学基本命题的意义所在。作为存在哲学的大师，海德格尔对赫尔德林诗的阐释意义非凡，他在阐释中所发掘出的一些意象，如“返乡”，“家”，“诗意栖居”，“大地”等，已成为现代哲学的观念。他深刻地洞察到“人是唯一能对自己的存在发言的存在者”，而这个发言的真理性是“诗性的言谈”。在海德格尔晚年的哲学思考中，他几乎把哲学和诗学变成了一而二，二而一的东西。所以谈荷尔德林的诗必然要涉及海德格尔的哲学，这是一个充满惊喜的挑战。我们在前面引述过荷尔德林的一句话：“诗是哲学的开端和结束，哲学源于诗这一无限的神性存在，哲学纷争之不可化解汇合为诗之神秘的源泉。”海德格尔的思考在很大程度上是遵循这一路径的。他通过阐释荷尔德林的诗来给诗定义，他明确地说：“我们之所以选择荷尔德林，并不是因为他的作品作为林林总总的诗歌中的一种，体现了诗的普遍本质，而仅仅是因为荷尔德林的诗蕴含着诗的规定性而特地诗化了诗的本质。在我们看来，荷尔德林在一种别具一格的意义上乃是诗人的诗人。”

问 ：要理解何谓“诗化了诗的本质”，恐怕要先明了海德格尔心目中诗的定义。

答：是的。海德格尔断言“一切艺术本质上都是诗”难道绘画、雕塑、音乐、舞蹈等等艺术形式的本质都是诗？为此我们必须对诗这个专名做一点说明。诗这个专名有两重意义，其一，它是诸种艺术形式中的一种，它是通过语言的韵律、节奏、形象组织起来的表达方式。其二，它是建构人的存在，使其真理性彰显出来的活动。语言是诗的条件，语言成就了诗，语言在诗中言说和倾听。一切艺术的表达都有语言在其中，所以诗在一切艺术形式中占有优先性。熟悉艺术的朋友们在欣赏时会自然而然地使用一种表达：音乐语言、绘画语言、形体语言等等。这里的语言不是指文字，而是指艺术作品中的诗性，也就是使一物件成为艺术品的要素，灵魂。我们常说欣赏过程是一种创造，更有所谓创造性阅读一说。真正的艺术作品都有灵魂，从而真正的艺术欣赏都是灵魂的交流，都是看与听。这个创造性活动就是诗化了诗的本质。海德格尔在论诗时使用了两个字Dichtung和Poesie，前一个字是德语本生字，后一个字源于希腊。两个字的含义都是“为诗”都含有“构建”，“创造”的含义。Poesie这个字逐渐被用来特指诗歌这种艺术形式，而Dichtung这个德语原声词就成了海德格尔论诗时最用的词。老友陈嘉映先生说：“Dichtung就泛指每一艺术作品中使真理因置于某一个别存在者并通过该存在者而起作用的过程。”这是很精当的解说。

问：所以海德格尔解释荷尔德林的诗作绝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文艺批评。

答：当然，那是一种哲学探险与发现。海德格尔在《荷尔德林诗阐释》一文中举出荷尔德林五行中心诗句来进行思对诗的探险。一，“作诗是最清白无邪的事业。”二，“因此，人被赋予语言。那最危险的财富，人借语言见证其本质”。三 ，“人已体验许多。自我们是一种对话，而且能彼此倾听，众多天神得以命名。”四，“但诗人创建那持存的东西。”五，“充满劳绩，然而人诗意地栖居在这片大地上。”我们就循着这五个关键诗行来追踪海德格尔对荷尔德林的解释。第一句，”诗是最清白无邪的事业，”海德格尔把“清白无邪的事业”解释为游戏，它是一种非现实的梦幻行为，但这是一个利用语言材料从事的游戏。很显然，这种解释来自席勒的游戏理论。我们已在介绍席勒时讲过这个理论，而且我们知道荷尔德林的美学观深受席勒影响。 只是海德格尔并未强调席勒游戏说中对自由的强调，他关注的是为诗的本体论意义，也就是诗如何揭示，构建存在。第二句，“人被赋予语言，那最危险的财富”。语言为什么危险？荷尔德林指出，人因语言而有了区别于其他存在物的更高权能，他借语言创造，毁灭，沉沦。语言是人的理性武器，人会凭此肆意专断，破坏人与大地，也就是自然的归属关系。海德格尔解释说：“唯语言首先创造了存在之被威胁和存在之迷误的可敞开的处所，从而首先创造了存在之遗失的可能性，这就是危险。”其实这和浪漫主义对启蒙思想家中那些理性至上者的警惕与反感相一致。浪漫派推崇人与大地，自然的感性关系。那是一种血肉相连的真实存在感，它归“终有一死的人所有”可语言一旦被用作单纯的认知工具，它就面临着“不断进入一种为它自身所见证的假象中，从而危及它最本真的东西，即真正的道说”的危险。所以语言是财富，它“保证了人作为历史性的人而存在的可能性”。而它又是“危险的财富”因为它会造就“悬空阔谈，人云亦云的假象。”第三句“自我们是一种对话，而且能彼此倾听，众多天神得以命名。”这是告诉我们语言只有在对话中，也就是在听与说时才能产生。 显然，一个没有同类的绝对孤独的个体是不会有语言的。甚至禽兽也需要彼此呼应来知会行动。“鹦其名矣，求其友声”说的就是这种情形。所以，自我们，也就是无数个体之间的说和听使语言成为可能。海德格尔将其推向深入，“我们，人是一种对话，人之存在建基于语言，而语言根本上唯发生于对话中。”

问：语言产生于对话这好理解，但对话与为神命名是什么关系呢？

答：这个论述不易理解，我们首先要明白海德格尔认为语言使人的存在，也就是被译为“此在”的Dasein显豁出来，并使认知成为可能。而人最初的认知就是创建神话，为神命名。布鲁门伯格在《神话研究》一书中指出：“最早时代最不可靠的认知世界的方式不是别的，正是为无名者找到名称。”他还说：“人间一切信托始于名称，而与之相联系才能讲故事。”我们可以断定，最早的对话，讲与听就是为神命名，一切神话传说在形式上都是诗。所以海德格尔才会说：“自我们是一种对话，人已体验许多，诸神中有许多被命名，自从语言真正作为对话发生，诸神便达乎语词，一个世界便显现出来。”而随着对话/言语/听说日渐深入，人/神的世界也日渐深入，诸神在场恰是人的在场的历史演化，它把过去、现在、将来的时间感觉具像化，也就是诗化了。这就是第四句，“但诗人创建那持存的东西”的背景。持存的东西就是没有规定性又是一切规定性的存在,（Sein、Etre、Bing）。正如陈嘉映先生所说：“一方面诗人截取诸神的无声之音，把它们变为有声之言传给他自己的人民。另一方面诗人从民族的古老传说中听取对存在者整体的原始领会。这种领会多半在流传中磨的愚钝了，所以必须由诗人重新予以解释，使之重新显耀。”所以海德格尔总结说：“如果我们理解了这一诗的本质，又理解了诗乃是存在的词语性创建，那么我们就多少能够猜度到荷尔德林那句诗的真理了。”以上这些叙述说明了一个事实，诗与思，即诗与哲学在荷尔德林那里从未分离，而是一曲诗与思的二重奏。

通信体小说《许佩里翁》的写作修改过程，特别是第二卷的写作过程，与荷尔德林同苏赛特，他心目中的狄奥提玛，的相爱紧密相关。小说中许佩里翁与狄奥提玛的大量通信阐述了荷尔德林最重要的哲学、诗学思考。狄奥提玛给了许佩里翁一个重要嘱托。

问：荷尔德林与苏塞特的爱恋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事件之一吧？

答：可以这么定性，因为他们之间的情感不是简单的男女情爱，而是一场重要的精神洗礼。在荷尔德林心中，苏塞特不仅是他的情人，更是他的精神伴侣。苏塞特理解他正如狄奥提玛洞晓许佩里翁的心灵，她对许佩里翁说：“谁如你这般，尝到乏味的空无，只于至高的精神中愉悦自身。”而许佩里翁也向狄奥提玛许诺了一个两人共存的天国景象：“来吧，在群山深处，我们心灵的秘密得到安宁。像钻石在宝匣，在参天树林的怀抱中，我们临清泉而坐，在它的明镜中俯视我们的桃花源。”但严酷的现实打碎了这文字中的幻想。1798年9月，这场女主人与家庭教师之间的情感缠绵被无情的男主人斩断了。外人始终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有人说是贡塔德对荷尔德林说了极具侮辱性的话，甚至有人说贡塔德先生撞到荷尔德林与女主人甜蜜交谈，虽是纯洁无辜却又亲密无间，因此心生疑窦，煽了可怜的诗人一记耳光。事实是几天之后荷尔德林就离开了贡塔德府，而且这个离开是应女主人的请求。荷尔德林离开不久，苏塞特就写信给他，信中说：“我后悔在告别时建议你立即离开，迄今我还没搞懂的是，出于何种感情我当时才不得不那么急迫的请求你做出相应举动。但我现在觉得是出于一种恐惧，及害怕我们之间的爱恋被强迫撕裂时，在我心中发出巨响。我感受到的强力又让自己变得过于顺从。”荷尔德林走了，后来他们还见过面。也有书信往还，但毕竟天各一方。我们只在荷尔德林的书中读到他的誓言：“你即是最初也是最终，你是我的，你会永远是我的。”

问：一场注定的悲剧。

答：事实如此，但在精神层面却有另外的意义。在《许佩里翁》第二卷中，作者未交代任何理由就让狄奥提玛给许佩里翁写了一封诀别书，随后她就去世了。这显然象征两人尘缘已尽。但在这封诀别书中，狄奥提玛给许佩里翁留下这么一段话：“悲伤的青年，很快你就会幸福，你的月桂尚未成熟，而你的桃金酿已经凋落。因为你应该是神圣自然的祭司，诗性的时光已为你而萌发。”这话可以看作狄奥提玛对许佩里翁的嘱托，也是苏赛特给荷尔德林的提醒。月桂是希腊诗人的象征，荷尔德林将要在诗的王国折取桂冠。但在获取诗人桂冠的路上，荷尔德林仍需要一点时间和他的政治热情做一了断。1798年底，离开了他的狄奥提玛，荷尔德林搬到霍姆堡，他的朋友辛克莱住在那里。而这位辛克莱与当时想借助拿破仑的力量在维滕堡建立共和国的政治人物关系密切。这些政治诉求甚至影响到黑格尔，他写了一封《至维滕堡公国人民书》，声称：“对巨大而又万能的命运充满耐心的屈服，已转变成希冀，期望以及展开其他行动的勇气。”萨弗兰斯基说：“可以肯定的是黑格尔也跟荷尔德林讨论了那篇文章。”同时，荷尔德林在给弟弟的一封信中表明自己的心态：“诗人尽管有助于把我们和他人身上所有人性品质带入越来越自由而亲密的联系之中，但是当黑暗王国以暴力入侵，开展行动的时机来临之时，我们还是会把鹅毛笔扔到桌子下面，以神的名义奔向苦难最为深重而又最需要我们的地方。”

问：荷尔德林的政治信念如此执着，这真让人吃惊。

答：正如我们前面已经说过的，追求更高精神生活的人必然能体会到政治自由的迫切性。在这种心态下，荷尔德林构思了一部诗剧《恩配多克勒》。据荷尔德林研究者皮埃尔·贝尔托猜测，“此剧的理念在于为维滕堡可能成功的政权革命打造一部类似节庆剧的作品。”荷尔德林给母亲写信说：“我现在的工作应该是我的最后一次尝试，通过自己的方式给自身赋予价值”。但同时他也预想了：“如果失败，我就打算平静而谦卑的找个最稀松平常的岗位就职，试着对人类发挥一点作用。”这似乎是在告诉我们，他将把政治热情转向诗歌创作，这将是他对人类发挥的“一点作用”。可他为什么选中了恩培多克勒这位古希腊的自然哲学家作为他戏剧的主角呢？恩培多克勒出生于公元前484年，那正是古希腊哲学的辉煌时代。他主要活动在希腊殖民地西西里岛，作为一位哲学家，他提出一整套用自然现象解释宇宙的理论，所以哲学史家把他归入自然哲学家的行列。他的主要著作是长诗《论自然》和《净洗篇》，共有5000多行，但现存的残简只剩500行。他的主体思想是“四根说”，即世界的本源是水、火、土、气这四大元素。这是典型的朴素唯物论学说。但更重要的是他提出“爱”与“恨”这两种力量的斗争使万物生成和解体。“爱”是聚合与生成的力量，“恨”是毁灭和瓦解的力量。但荷尔德林之所以关注恩培多克勒是因为他是西西里岛民主制度的捍卫者。研究者指出荷尔德林创作诗剧所依据的材料是古希腊作家第欧根尼·拉尔修的《明哲言行录》，这部书记载亚里士多德说恩培多克勒“热爱自由，反对任何形式的统治。他谢绝拱手相送的王位，因为他更喜欢过简朴的生活。”罗曼·罗兰甚至说：”他以一种非常现代的，决然民主的，甚至可以说是雅各宾派的精神积极投身于城邦斗争。”

问：这条线索正好说明荷尔德林的政治倾向。

答：是的。荷尔德林甚至对法国大革命中的某些极端行为都抱有同情。对恩培多克勒这个人物，荷尔德林做了相当深入的思考。他共撰写了三个计划稿，最早的《法兰克福计划》是一部五幕剧，最后完成的第三稿只有三幕。而全面反映荷尔德林思考深度的文字是他的笔记《恩培多克勒的根据》，那几乎是一篇哲学论文。荷尔德林认为恩培多克勒的思想揭示了自然和艺术相互依存，只在艺术中，自然才获得完满。与艺术联系在一起的自然才是神圣的。这个思想几乎就是荷尔德林诗创作的最高目的。荷尔德林笔下的恩培多克勒是一位心怀高远，愤世激俗的哲人 。他陶醉于自己的精神完美，“我扶摇而上，悠然轻扬/在这高处，这儿充实而欢乐。”传说恩培多克勒和当地居民发生争执而被迫离开故乡，流亡伯罗奔尼撒。荷尔德林却把这放逐当成恩培多克勒获得了自由。尽管这是苦涩的自由。因为他为阿格里真的民众做了那么多好事，民众却不知感恩。“他们驱逐我们，亵渎你，/仁者，可以相信我，/他们早就容不得你，光/深情的照进废墟，照进黑夜/而对于绝望的人它过于明亮/民众不堪造就，哲人只能另觅自己的世界。”“我们安静的生活，这儿/神圣的元素展开它的伟大。/无忧者永远以平和的力量/在我们周围欣欣向荣。/古老的大海在坚实的岸边/喧腾又凝息，山脉绵延/伴着溪流的轻音，苍林起伏/漫过一道道山谷。/光驻留于高处，碧空尽洗/精神隐秘的渴求。”这些诗行表达的实际是荷尔德林自己内心深处的向往。荷尔德林深知自己的使命，他对母亲所许诺的“对人类发挥一点作用”其实是一个崇高的信念。“当人民的感激为我带上花环，/当民族的灵魂越来越走近我，/走近我一人，它嘱咐，/当一个国家濒于死亡，此刻/精神仍将最后选出一人，由他/唱出民族的天鹅之歌，这最后的生命。”完成了诗剧《恩培多克勒》，荷尔德林进入了诗歌创作的高潮期。他为德意志民族所吟咏的天鹅之歌实际上为人类构筑了“诗意安栖”的家园。正像他自己所期“只要我神圣的事业，我那/心爱的事业，诗获得成功/那时欢迎你啊，冥国之寂/我满意，即便我的琴弦/不能伴我入土，我生活过/像神一样，别无他求。”